12

Hope

网友Eva Xiong来信说:

高三时,一个同班同学得了白血病,家里没钱治,学校募集捐款也就凑了不到十万块吧,杯水车薪。我们全班同学都轮次去医院看过他,只记得他那张惨白的脸,一片平静。

他本就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属于每个班上都会有的那种毫不起眼的学生,如果不是有白血病这件事,我可能早就不记得中学还有这么一个人。

他病逝后,我们一群同学去了他的葬礼,看到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躺在黑布下,了无声息,我们全都哭得一塌糊涂。那样的年纪,更大更远的世界在等着我们,自由和幸福似乎就在未来,我们这样想着,仿佛明天全无恶意,心里也会有些担忧,但是更加深信的是明天没有恶意。而这场葬礼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个耳光。

有些事情是理不出头绪的,而我属于那种任何事情都要寻找一些征兆和意义的人,这很难,非常难,而彼时高三18岁的我更不可能厘清这所有的一切,成和败,生和死。

我们可以把自己一个月的零用钱捐给他治病,觉得已是很不易,只是因为他是不相关的人,仅仅是同学而已,一个不太熟不显眼不聪明不幽默的同学。从伊始我们就知道奇迹没可能发生,我们只能有限的人尽有限的力,对不起,拯救生命这么大的一件事,我做不来,你也做不来。let it go,ok?

后来读书、毕业、工作,我没能到达那个更大更远的世界,地球从来只有弹丸之地在我脚底旋转。我见过很多绝症求助的信息,每隔几个月我总能收到一两条转载的此类qq留言,而我连片刻的停留都没有,或许是质疑这些信息的真实性,或许是闻见太多已经麻木了,自己的生活都一塌糊涂,何以顾及他人。

前两天同事转发了一封邮件,是关于一个叫逸帆的小女孩,4岁,从出生就患有肺动脉高压,需要二十四小时吸氧来维持呼吸,而国内无法医治,只能去美国接受心肺移植手术,费用50万美元,父亲是普通的linux程序员,根本无法负担这样的天文数字。

可能是因为同处linux行业,所以同事对这个消息给予了更多的关注。但是,坦诚的说,我不为所动,丝毫都没有。

旁边的女同事是个很直率的人,她说:我不会捐钱,这个孩子从生下来第二天就送进急救病房手术,她在这个世上糟的罪够多了,就算去美国手术成功了,还有排异反应的可能,而且终其一生都得吃药检查,她永远都不会像普通孩子那般健康,何苦让她受那么多罪。

我的想法是,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我自认为不是一个冷血的人,可是这样的事太多了,谁又能顾得上谁?就算我捐了点钱,也是杯水车薪,这50万美元远在天边,怕是没有落地的那一天。

有个朋友说这么多媒体报道这事,炒作味太浓了,而且这样的事情多得数不清了,这个你捐钱救助了,那其他的需要救助的就不管了?索性不捐。

周末宅在家复习boston legal(一部关于律师的美剧),有一集讲一个未成年少女未婚先育,她想堕胎,可是她妈妈不同意,而在美国作为未成年人没有监护人的签字她是没办法做堕胎手术的,所以她把她妈妈告上了法庭。她妈妈不同意的原因是,女儿不懂得堕胎对她会产生多大的影响,那是条生命,是自己的骨血,女儿会后悔的。而女儿认为自己虽然还未成年,但是不代表她的决定就是幼稚的,她深知没有能力养育孩子,更不希望因此而毁掉学业和生活。两位主角alan和shirley各执一词,alan同意为这个女儿辩护,因为在他心里人权至上,人有权掌控自己的身体,shirley不同意,因为她为人母,知道堕胎对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其实在美国,在堕胎这个问题上一直都有争议,一方认为胎儿也是生命,生命就是神圣的,另一方则认为女人拥有自己身体的掌控权,女人不仅仅是男人物化的性物和繁衍的工具。随着影片情节的推进,揭示了女孩想堕胎的深层原因竟然是因为腹中的是个女婴(这个女孩子和她妈妈都在美国生活的中国人)。影片里借人物之口,道出中国已有上千年的堕女婴的历史,在美国的华裔也一样,男婴的出生率就是比女婴高。shirley在法庭上不顾自己身为女孩辩护律师的身份,对法官说道:堕胎法旨在解放 而不是根除女性,这是杀戮女婴行为,是性别歧视,令人发指,我不会对堕胎许可被利用来屠杀女性保持沉默。可是法官最后的判定是,这个女生虽然还未成年,但是已经足够成熟做出决定,判定女儿胜诉,她可以自行决定堕胎与否。

最初我有些好笑,我身边从未见过有因为怀了女婴就堕胎的人,这一集未免有妖魔化中国的嫌疑,但是,我想起曾经看到一个统计数据,中国的青年男性比女性多三千万。三千万。并非无稽之谈。让我想得更多的是,是否中国人对生命的态度太多亵渎,准确的说是【关键字】,因为【关键字】代表人民嘛。稍微关注新闻的人就知道,被拆迁特工队逼死的四川唐大婶,被权势阶级用30码撞死的路人,他们是不是觉得对于13亿中国人来说,随便死个人是件无所谓的事,几滴泪,在13亿的泱泱之众中遁于无形。

很久以前我就发现了,年少时憧憬过的那个更大更远的世界,我永远也去不了。任何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的阴暗面,因为只要有权力和金钱,就会有压榨和不公,中国并不是最坏的那一个,但肯定不是最好的那一个。

扯远了,我只是个小市民,也许经济政治不是我关心得了的,再说【关键字】也不在乎人民的这点声音,我只是突然在胡思乱想了一通后,突然想起了那个小女孩逸帆,尔后又想起了高三那个病逝的同学,然后又想到了曾经的自己,一个理想主义者,连去庙里许愿都是求世界和平,这不意味着我境界高,我只是觉得大家好,才是真的好。今天我所求的并不是一个乌托邦那样的完美世界,而是每个人都被尊重,每个人的权利,每个人的声音,每个人的生命。

小逸帆的将来会怎样,还是说没有将来,我不知道,每一种想法和质疑都是合理的。对于她的父母来说,他们只想让她活下去。而她,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就算已经病魔缠身,但她还是不懂得世界对待我们会有多残酷,人生会有多磨难,她还不懂得去问自己要不要活下去。可是我懂得,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生活叫放弃,而我可以尽微薄之力做点什么,要不我们试试吧,小逸帆。

我希望世界更美好,不用太多,一点点而已,然后再多一点点。

如果你关心,请点这里 http://help-yifan.org/index.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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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a Xi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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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安然

一位不愿意具名的网友写来豆瓣邮件说:

和菜头你好,
  
我是一名即将毕业的大学生。和现阶段中国大多数的毕业生一样,是要继续留在这座城市,还是回家,我也有我的顾虑。但我的故事和他们也许有点不一样,这要从我的家庭说起。
  
我出生在一座小城。我的姥姥和姥爷有四个孩子——三个舅舅和我妈。姥姥和姥爷是农民,但就是凭着自己大半辈子的拼搏,我妈和三个舅舅都吃上了国家饭,现在安安稳稳地拿着可观的退休金和公费医疗。爷爷和奶奶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女儿,我爸行二。妈妈说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时候,我爸做模具,一年就可以往家拿8000块钱,这是在那个年代非常大的一笔钱。那时我的大伯是生产队队长。最小的姑姑还在上高中。
  
后来大伯赶在那个年代下海的高潮中,开始创业,并说服家族里的每一个人,进入他的公司。我妈为这事和我爸吵过一次,不想让他为此丢掉了自己的事业。结果我爸还是入了股,去了大伯的公司。我妈那时候下定决心,无论谁出来劝,大伯也好,我爷爷奶奶也好,她也一定不能放弃自己的教师工作。我懂事之后我妈和我说过,如果当初不是自己拿定主意,现在恐怕早就疯了。因为后来入股的这些家族里的人,在公司步入正规后,被大伯一个一个的推了出来。
  
我爸是出了名的孝子。奶奶去世前,他每天下班先到奶奶家去给奶奶做按摩,十年如一日。然而大伯和大妈,就没怎么管过奶奶和爷爷。我爸从大伯的公司出来之后,奶奶出面和大伯吵过一次,但最后奶奶自己也没办法了。九十年代的时候我的大姑拥有了一家皮鞋厂,我不知道这次是被动的还是主动的,反正结果就是我爸又去了。几年后厂子效益不好,原本说好给我们家的一套别墅(关于那栋别墅,我有限的记忆里保留着我站在已经开始装修的阳台上,向楼下院子里的爸爸妈妈招手),转眼间就被大姑收了回去。后来我爸和我妈说不用着急,怎么着厂里说好了还有我的一栋商品楼。我现在想来事情都荒唐的离谱,某一天我最小的姑姑和姑父来找我爸,说哥哥那栋楼能不能借我先用几天,我爸想都没想就把钥匙拿了出来,然后姑父出门直接奔登记的地方,把房屋所有人写成他的名字。。。。。。
  
像小说,是吧?我也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但这种事情却无比真切地发生在我爸的一奶同胞之间。
  
现在回想起来,我不知道那段日子我们家是怎么过来的。爸爸从那之后再也没挣过什么钱,哥哥在上大学,我体弱多病,每年输液就是一笔钱,妈妈每次不到月初就着急去银行看工资打上卡没有。后来我在存钱罐里的金灿灿的五毛钱硬币,都被妈妈拿去用做了买馒头的钱。日子真是艰难。我身边的两个玩伴儿,某一天突然背着家里给买的电子琴去学琴去了,那时候的我不知道什么是羡慕,只是在周末的时候,突然没有人玩了,感到寂寞。
  
家里困难的那几年,每年逢年过节,三叔会提一瓶酒来看他的二哥二嫂。至于我爸那边的其他人,一年到头连电话都不会来一个。
  
2006年的时候,我,三叔家的妹妹,老姑家的姐姐,一起参加高考。我的分数最高。尤其比妹妹高了200多分。这个时候我的大伯已经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富翁了,三叔也是家产千万,大姑家住着别墅,老姑家买了越层。然而我考了家族里高考史上的最高分。那年暑假很多人见了我妈就说我争气,我妈也高兴得不得了。那年暑假三叔组织家族去旅游,开始我想都没想他们会叫上我。后来得到消息我很犹豫。爸爸说去吧,咱们家就你自己去。在外面的时候,三个姑姑破天荒地总是很大声地叫我和他们去照相。那次之后,我就想,妈,我们被瞧不起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也是在那一年,大伯突然得了癌症,肺癌。也许是身体的原因让大伯开始思考一些事情,大伯决定提供我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无论如何,我和妈妈很感激,每年放假,我还会去看大伯,有时候在医院,有时候在大伯的办公室。而我们家和姑姑们的往事,无论哪一方,无论因为什么理由,也没有人想要再提了。我妈说现在和最困难的那几年相比,她已经满足了,不希望再发生任何事情,她现在要顾及的是她的情绪,其他的不重要了。

2008年冬天,三叔去世。肺癌。
2009年秋天,大姑去世。肺癌。
  
对,你没看错,我大伯,三叔,大姑,得的是同一种病。而两个,已离开这个世界。
  
关于这些,我上了十六年的学,也是个无神论者,不愿去相信什么关于神学里的某些说法。爸爸在喝多了时候,会一个人掉眼泪。我看到我的爸爸,我觉得过去无论是什么,都不重要,对他来说,他的兄弟姐妹里,有两个人已离他而去,还有一个,也不知道是否能好起来。无论他们曾对他做过什么,好的也好,坏的也好。他们,是他的亲人。
  
我还有半年就毕业了,我的父母也老了。我最近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哭出来,妈妈在电话那头说,不要哭,坚强点,毕业了,就回家,和妈妈在一起。。。
  
我觉得人生苦短,谁都不知到明天和灾难会哪一个先到来。尝试着不要有恨,特别是对你的亲人。我知道我远远不够成熟,遇事还是会暴躁,会烦恼,会不知所措,可是一想到家人,我便有坚持下去的动力与希望。张爱玲在《对照记》里说他的家族人:他们只是静静地躺在我的血液里,在我死的时候再死一次。我只是想,死者已逝,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不想留名
20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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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希望

网友马良来信说:

和菜头你好!

我喜欢的男生是你的忠实读者,有些话我不知道怎么对他说,也不敢发邮件给他。只能求助你了。希望你能把我我文章写入你的《树洞》,他一定会看见的。

虽然我和他是一个月前相亲认识的,但是我们在2000年的时候见过,那年我16,他23。他不记得我,但是我那个时候就对他很有好感。09年12月,我们开始交往,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压力很大,也许是因为双方父母的关系,也许因为工作,也许还有很多因素。12月31日我们还在一起倒计时,可是1月4日他就提出结束。我希望他再考虑一下,不要放弃我。

我知道,如果他不喜欢我,我做的一切都是白费的,但若让我不作任何努力就放弃,我会痛不欲生。也许以毒攻毒我才能恢复,才会死心。如果我们真的有缘无分,我也不会强求。

以下是我想对他说的话:

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在玩耍。小男孩收集了很多石头,小女孩有很多的糖果。小男孩想用所有的石头与小女孩的糖果做个交换。小女孩同意了。小男孩偷偷地把最大和最好看的石头藏了起来,把剩下的给了小女孩。而小女孩则如她允诺的那样把所有的糖果都给了男孩。那天晚上,小女孩睡得很香,而小男孩却彻夜难眠,他始终在想小女孩是不是也跟他一样藏起了很多糖果......

这则故事是在一位朋友的日志上看到的,我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小女孩:)

其实那晚在来的路上,我就不断地告诉自己,若是有突发状况一定要冷静冷静再冷静。我知道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早晚会爆发,你会这么痛苦,我有责任。虽然目前我不知道如何去解决它,但是我不会选择逃避,更不会放弃。

我相信你对待感情是绝对认真诚恳,我知道你希望投我所好,让我们在一起显得和谐、默契和愉快。我理解那种为了迫使自己去喜欢去接受,而表现自己不擅长的一面,甚至失去自我的感觉。我看到你的疲惫,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去帮你,我难过却又无可奈何。我始终认为,有些心理障碍是需要自己去克服的。我比你小很多,经历的也比你少很多,其实我很不成熟,如果我真的像你说的那么成熟,你就不需要这么累了。

我多么想让你明白,你不用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不必勉强自己来适应我,真的不需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早已形成自己固定的生活模式,待人处事的方式,价值观人生观和爱情观,你有你的脾气和个性,以及不可侵犯的底线。你就是你,不要因为某些事或人去隐藏压抑真实的自己。我不怕你在我面前沉默,或者情绪化,我希望看到的是一个真实的你。如果你迷失自己,让我如何找到你,跟随你,陪伴你?我们走错了,我会拉住你,但是接下来朝什么方向走,由你决定。如果你不知道怎么走下去,那我们就停下。因为在错误的方向停下,就是朝正确的方向迈进的开始。

我不让你说下去,我说没关系,我说不要勉强,我喝酒,哭,我说会等你,我写这封信给你都只为一个原因:我是非常认真的要和你交往下去。我明白,几乎陌生的两个人要走到一起,中间的隔阂一定多于默契,仅靠共同爱好很难维持。但若是因为压力,倔犟,逃避,让我们就这么错过了,是多么可惜。能够与你相识是缘,我们都很珍惜。而使它开花结果,需要我们付出相当大的勇气!不要在乎目前我们是否真的彼此了解,因为了解需要时间;需要磨合,耐心;需要我们给彼此机会与体谅。

和你在一起时,我始终处在最放松最舒适的状态。看着你,我就能平静,你的手温暖有力,我享受和你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光,虽然没有太多语言的交流,但每当电影中的情节牵动我的情绪时,我会偷看你的反应,当我发现你也在看着我的时候,我感到幸福。

也许恋爱就是这样的感觉,顺其自然,不用刻意的去制造某些氛围,不用循规蹈矩,感情本来就没有特定的模式,一切因人而异。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像你说的,想要去了解一个人,应该是自觉自愿的,一切都是自然的发生。我想再补充的是:平淡中也会有些突如其来的激情,可能不合时宜甚至令彼此有些尴尬,但只要它是发自内心的情不自禁,就是最纯真最美丽的。

其实我的性格像男孩子,很简单,不拘小节,爱恨分明,有时候很胆怯,但是为了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我可以奋不顾身。

所以,我们有勇气牵手,就不要轻易放手好吗?

你勇敢的马良
2010年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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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束缚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网友来信说:

菜头你好,

新年快乐! 昆明的天气应该比北京好很多,在新年第一天,借你的贵树洞写点东西。希望不要影响到你的心情。如有,就请多担待了。

我是八十年代初的巨蟹座。今天元旦,按照米国神婆(在心底,偶愿意说她是位EQ很高的占星师)苏珊米勒姐姐的说法,今天巨蟹座的全月食将会带走蟹子们的陈旧想法,慢慢开始新篇章。我想她是对的,因为我在过去的两周,一直处于蜕皮状。在痛苦的蜕皮中,我想到了在过去的接近30年中,从来没想到的很多东西。苏珊米勒也说到了,蟹子要发现很多老问题的根源问题,然后从新的角度看待。

罗嗦了,现在开始朝树洞里面倒东西。 两周前,我和老妈爆发了一次严重的争吵,起源当然是莫名其妙的,我认为。我重申了以前重复过N次的想法,不喜欢孩子不想要孩子——于是老妈开始指责我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爱财如命和纠结的感情态度。自私自利我承认,爱财如命我否认,纠结的感情态度来源于我对婚姻的恐惧和憧憬。老妈再次逼问我,到底打算如何处置纠结的感情。我莫名其妙爆发了,过去的11年中,她对我的现实生活(请注意,是现实生活)几乎完全忽略,在过去的半年中,却不断催出我在感情上有个了结,要么分手要么结婚。我很委屈很难过更想不通。既然她长时间不过问我的现实生活,现在也没权要求我的感情走向。

——恩,是的,她的过去和现在注意力焦点在于照顾生病10年的外婆,处理家里各类复杂的内部外部关系以及佛教信仰和信仰实施。对于这些,我从心底尊敬她和怜惜她。我也持续不断地给予我能拿得出来的各种支持,财力,物力,人际关系和精神。在给予这些的时候,我没存在过一丝的私心和保留,因为他们太不容易太不容易了。从读书以来,一直很少回家,家里经济条件算是中等。为了让她和我爸彻底不为我担心,我一直采取报喜不报忧的的做法,他们能听到的就是我在6年内升了3级,月工资从4K到现在的30K,在上海要换个工作很容易,租房住也很好;其实还有很多他们不知道的东西,工作压力,人际关系,上海高企的房租和房价,还有不可言喻的孤独,对未来的担忧。之所以这样,是我不愿意,让这些让沉重的东西,游荡去父母那儿,变得更为沉重不安。因此他们对我的现实生活无忧无虑。 而老妈作为一个虔诚执着的佛教徒,每时每刻都在向家人和朋友进行宣传教育,包括我。每次回家等待我的通常是佛教讲座,各种DVD,印刷品,回家全盘接收外带走时打包;在外,通常有老妈的电话教育,催促我看各种DVD讲座并追问心得…… 我说这些,并不是认为老妈的做法不好或者不对。 这样的后果就是,遇到到的所有具体生活困难和忧虑,绝大部分大部分是和男朋友在电话里消化的。男朋友是好人,但是在国外,每年回来看我或者我过去看他。我爱他,曾经想过嫁给他。

回到和老妈的争吵,在伤心不平中,我愤愤然告诉老妈——和男朋友分手就分手,分手了她就安心了;我从来没想过结婚,因为看到她和我爸的婚姻,我就没有一丁点结婚的想法;她和我爸多年来在我面前表现表达的,都是婚姻最消极和灰暗的方面,我看了20多年,难道还会蠢到自找婚姻重蹈覆辙进行自残活动??? 这些单词带着强大的情绪吐出来以后,老妈哽咽不止,说她很难过我这么说。我也不好过,这是我憋了很多很多年的真实想法,确实是这么感觉的。今天我却说出来伤害了老妈,和以前的担心一样。

在我开始记事到现在,父母的婚姻中就充斥了争吵,摔门摔筷子摔碗,冷战,恶言恶语,互相在我面前说“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们早离婚了”,难处的婆媳关系,不一而足。老妈在工作和人际交道上的不如意,加倍放大到了家里。我和我爸就成了最后的承担者。整个小学期间,绝大部分时候我在回家路上都开始战战兢兢提心吊胆,每天家里总要吵上几句。大事情可能就是某次没加工资,小事情可能就是我的作业测验考试成绩没达到要求,老师说我不好,我爸买菜太贵。每天20点以后就是老妈的严厉呵斥和我的伤心抽泣。这样的恐惧和折磨,可以说是目前为止我经历过的最最最最黑暗绝望。和我一起痛苦的,是老妈,经常为了大小错误被气得大哭不止,甚至出现过几次气愤得半夜跑出门或者在家说自己死了父母要保重之类的话。难道我就如此大逆不道?现在想起来,老妈在工作上过度不如意,外加我不是那么完全满足她的希望,老公帮她有心无力,才搞到全家痛苦。又过了很多年,我才知道老妈的性格,刚直暴躁,视人际关系如粪土,不肯吃亏不肯认输,固执到刚愎自用外加强大的控制欲。虽然老妈的心肠非常好,也架不住性格弱点的负作用。

这些杯具,大多是时代造成的。那个时代的人,一直都缺少家庭观教育;很多人在结婚后也不明白家庭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们到底要在家庭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用什么样的行为来完成作为一个妻子的使命。虽然老妈现在开始反思这些问题。写到这里,刹那间想开了很多。归根到底,我不想用以前时代的错误,来影响老妈,来影响自己以后的生活。以前的杯具和餐具,就是摆在现在的茶几上让我警醒的。

我不能让老妈的杯具重新发生在自己和下一代的身上,或者用杯具再去伤害上了年纪的老妈。有什么能比温良的脾气,闵人的心,洞察事理的思想和对婚姻的奉献精神更重要的呢?

我想,以后自己再也不会用父母婚姻的不如意来刺伤自己和自己最亲爱的人了。男朋友在过去的好几年中,温柔细致耐心地对待我,宽恕我的错误和任性,试图降低我对婚姻的恐惧和逃避,把我当做一个胆小敏感的兔子来爱来对待。想起他对我的好,泪流满面。在过去的不幸中,我有幸有了他。让我有机会看到看到一点曙光,一个幸福的婚姻可能是那个样子的。前人的杯具,我要努力绕开;如果再打破杯具进行自虐,我傻呀我?

我不再恨以前的黑暗和不幸了,我要更爱更保护已经年老的父母,还有一直陪伴的男朋友和周围的人。大家都不容易。

在新年的第一天,能写下这些想法,我轻松了很多。再次谢谢菜头的树洞,还有巨蟹座月食。祝所有人新年快乐。

P.S. 请给偶的mail地址和名字保密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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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23

饮水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网友来信说:

和菜头:

你好!

今天看了你博客里《岁月静好》一文,有很多感触。

我正是“困在当下,看不到明天”的那个人。其实这个时候,我本应该练一下口语,或者再去听听听力,因为明天就要托福考试。我没有足够的信心。

准备出国是半年前一个仓促的决定。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下午,院里给我们开一个有关毕业去向的会,我听着院里的领导在台上说的话,其实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彼时我是大三,之前更多的是想考研(我的专业是物理学,将来想要以此为饭碗的话至少必须要有一个硕士学位)。然而那天下午,我只是坐在那里,心里像长了草一样,我在不停地想从前和将来,想我究竟想要的是什么,说实在的,我没有想清楚,直到今天也没有。然而就是那个时候突然做了出国这个决定。我的学校在国内算是一个名牌大学,我们专业准备出国的人也很多,我承认我有一点跟风。然而当时我确实是认为自己遵从了内心深处的想法,因为当时我清楚的知道,我要的未来不是在国内读完硕士博士然后在研究所找一个安安稳稳的工作那样简单,我需要知道我究竟能做得怎样的好,我想要对自己有一点突破,想要知道更多,想要在专业的路上走得更远。而众所周知,在基础学科这一块,想要在国内谋求更多的发展几乎是不可能的,我想我必须出去,至少开阔一下视野。

不要笑话我有些混乱的文字,因为关于出国,为什么要出去这个问题,我至今都没有想明白,只知道当时内心的一片芜杂都直指这一个出口,所以做了这个算是草率又艰难的决定。

如今看来,也许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我搞不定英语。

这话说出来是很丢人的,也是你那句“困在当下”一个具体的例子。我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对我这样一个高中都不考听力,大学荒废了三四年英语的人来说,GRE,托福,都远非想象中的那么美。我努力了的,短短几个月里,我考了两次托福,还有十月的GRE,还有十一月的SUB,连同明天又得去考的托福。你知道一个人承认被考试折磨是一种很懦弱很幼稚的表现,然而于我来说,除此以外,更为丢人的是除了明天未知的考试,其它的一系列考试无不以失败结局,惨败,包括我还残存一点信心的专业课SUB 考试。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当然可以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为自己惨不忍睹的成绩来开脱,然而这根本就没有什么好开脱的,结果都一样,就是失败。我甚至怀疑自己的学习能力。我记得当时和家里人商量出国的事情时,我满怀激情地对我妈说:“我就想看一下凭我的能力究竟能做到哪一步。”我妈果然有先见之明,无比坚决地说:“我告诉你,你没多大能力。”呵呵,她说这话的时候真的并不带什么感情色彩的,如今看来真是客观的评价。

是的,我得承认,我没有更高的智力水平让我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做成别人花了一年两年才做成功的事,有很多人可以,但是我不行。但是我已经花了很多代价,除了这么多次考试如此高昂的考试费,还有心里的累,包括放弃保研这一条在别人看来似乎是最为轻松地路。我像是自己给自己下了一个套,尽管有人调侃说我很顽强,然而最后的结果就是给自己设置一道道的险阻,然后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去妥协去臣服。

就像是五年前我高考失利,本来有一个二本的通知书,我固执坚守一个所谓“理想”,不顾同学亲友的反对,固执去复读。没有人知道我经历了什么,除了后来我拿来调侃用的“喝了半瓶辣椒酱”。然后等待,然后获得了一纸大学通知书,不是理想的,好歹可以实现“理想”了。

然而我都对自己做了些什么,四年的时光,我过得混沌而不知所措。我仍然记得在我复读的日子里那一段心思澄明,有一点痛却无比清醒的日子。然而大学里却甚至连惰性都无法对抗。一开始我坚信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不只是为了一纸文凭,然而慢慢地我就发现了其实区别只在于我无比混乱还一直为自己找借口的思维,四年,我仍然没有多大实质性的进步,残存一点的清醒只是让我更加痛苦,更加糊涂,也更加的格格不入。然而发现时已经很晚了。在物理学院这个强人辈出的地方,我无可奈何地发现自己永远都不是自己认为的那个人。我得承认,我妈是对的。有人问过:“大学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我说:“没有好好学习。”你可能觉得有点搞笑然而这确实是最真实的想法,尽管我并没有怎么堕落,我也经常背着书包上自习,大四之前几乎没有翘过什么课。然而我迷失了我自己。我没有尽到应有的努力,把当年引以为傲心心念念的理想丢失在这四年里,最后终于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一个怎样的人。我记得我曾经笑话过一些同学:“不考试还天天自习到那么晚...”,然而我真的错了,在我说这话的时候,我就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也许最后的决定出国不过是一种挣扎,想要记得当年心心念念的愿望,然而这条路走得仍然是困顿无比,我如一个小丑般地游弋在各种失败之间,虽然决定了不会放弃仍然不知道出路究竟在哪里。或许一年之后回头来看今天的自己,会以为那都是云淡风轻,会视那些重重的障碍为最为珍贵的财富,也或许仍然在纠结,仍然在彷徨,仍然不知出路,也仍然在期待,仍然不曾放弃。终有一天,一切都过去了,发现岁月静好,该来的已经经历,该去的也终究离去。

写完心情好一些了。终归为考试这种事情烦恼还是比较白痴的,有无痛呻吟的嫌疑,所以名就匿了吧。

祝好!
2009.1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