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香格里拉,向南,向丽江的方向进发,就会来到虎跳峡。一路上的景色很好,连绵不绝的高原牧场,清亮的小河,还有零零散散的藏式民居。隔了很远,都能看见房顶上的经幡在风中烈烈飘动。
未到虎跳,先到桥头镇。那是一个非常小的市镇,并没有任何出奇的地方。很多人一定要在这小镇上打尖,只因为这里的鱼。在所有的小饭馆里,你都可以看见相同的一幅景象:巨大的铝盆里水不断翻腾溢出,自来水从皮管里冲击而下,似乎这里的水并不要钱似的。走近了,你会发现盆底里有几条黑色的鱼,一例头迎着水流的来向,安稳地卧着。
这就是江鱼,100元一斤。它们阔口细磷,一张嘴里长满了锋利的牙齿,配上纺椎型的身体,类似小号鲨鱼。离开了江水后绝对不能放在静水中,如果那样的话它们将迅速地死亡。饭馆老板只能将水龙头开到最大,在铝盆里制造一道激流,它们在那激流里很是安闲。
从桥头镇出发,很快就能抵达虎跳峡。一路上,你看见的只有山,巨大的高山。这里的山和内地不同,需要仰视,目光会因为一时着不到蓝天而有些委屈和气恼。车行在半山,前进方向的左侧是狰狞的巨石头,上面用红漆写着“快速通过,请勿停留”,或者“小心落石”等字样;右侧是悬崖绝壁,再往下,极深的地方,有一条闪光的带子,那就是江水。
一路上走走停停,因为总有车中了落石,玻璃粉碎,车顶一个大坑。路很窄,一旦发生这样的事,就只能停下来等待错车。等待的过程中,见那江水如带,就有人打赌:是否能用石子打到江对岸去。石头出手后,好象一头就能穿越江面,但是就差那么一点点,它不断下坠,距离江面也越来越远。大约数到12、3的时候,石头终于落地,不在对岸,距离身下的岸边都还很远。
真正见到江水还需要很长时间,车子一直向下,最后抵达停车场,从那里有石阶直下江边。那是个峡谷,在雨季里水汽蒸腾起来,闷热无比。此时,你已经在两山之间巨大的阴影之下,觉得相当压抑。一步步顺着石阶走下去,光线慢慢暗下来,水声逐渐升起。在江边,你能看见声音从哪里来:两层楼的巨石横在江中,七月的河流激起四层楼高的水。
在雨季,云南的任何一条河流都不能游泳。金沙江、澜沧江、怒江,流淌的不是水,而是熔岩,除了江鱼,吞噬一切试图穿越的生灵。靠近江边的地方,有些圆型的石头,经常有人跳上去拍摄水势。一旦站了上去,就像是中了魔咒,人会望着那巨石和浪花呆住,然后向后退,向后退,最后落在水里。每年都有这样的事发生,每年都有这样的人。
他们像是为这河水召唤,从很远的地方急匆匆赶来,然后在水边失去一切神识,一步步走过去,落水。几乎没有人能从河水里返回,特别是在雨季。河流奔腾怒号,疾如奔马,一瞬间就向下游奔出数十步。河底是各种汹涌的潜流和巨大的岩石,很多人落水后,夹在巨石之间,再不能浮起来。
每年在水边,都可以看到面容忧戚的人。有一次,我陪人来到水边,那人说要来看一位朋友。等到了水边,点起了香烛,开始呼唤名字,我突然惊觉,水中的那人竟然是我的初中同学。在岸边巨大的树冠下,香烟缭绕,阳光艰难地抵达潮湿阴暗的地面。应该为那些水中的亡灵做颇瓦法的,否则他们的灵魂将永远无法脱离这险恶的江水,永远无法得到超生。他们为江水捕获,永远地囚禁在水底。
我从来都不喜欢虎跳峡,想起来都觉得悲伤和恐惧。那里是地狱的大门,是地壳上的一道疤痕。江水是伤口里流淌的血液,这伤口直抵地心。因为那地心的博动,充满诡异的诱惑。
江鱼的味道极为鲜美,我却从来没有吃过第二次。看着它的满口利齿,我有种想呕吐的冲动。



近期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