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世界气象日,也是每一个气象工作者的节日。标题里的八个字,是我们的系训,就写东南楼三楼的墙上。一转眼之间,我已经毕业九年,离开专业也已经有了五年。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在人世流转间你永远也不可能知道自己下一站会去哪里。当年我无比厌恶这个专业,但是上周末回父母家吃饭,偶然翻出当年的教科书来,却又觉得是那么的亲切。
不愿意学习一个专业,可是偏偏又和这个专业打了九年交道,莫非这就是佛经里说的“怨憎会”?专业永远是枯燥的,有趣的永远是人。毕业九年以来,一念到我们系,第一位想起来的人就是韦统健先生。他真是个妙人,话不多,个子不高,精精干干。上课前总要先发我一支烟,大家并不说话,面对面抽完烟,然后上课。大学里我唯一专注学习的一门专业课就是他的《天气学教程》,原因是他肯平等待我,大家有如老朋友。我话多,他几乎没什么话。大家彼此也不熟悉,但是我很喜欢那一只烟时间的无言。毕业以后,我再没遇见过这样的人。
然后就是吕克利教授,他就是那种每所学校里都有的传说人物---四大杀手之一无情。还没有开课之前,早就听说过他的事迹。一场期末考结束,60多人里不说放翻了几个,只说过了十一、二人。补考,依然放翻30多人。重修,依然杀人无算,搞得那一届最后有十几个人拿不到毕业证书。我算定自己必死无疑,所以强迫自己多少听点,免得最后挂得太壮烈。硬是训练了半年听力,完全能够理解他那一口又急又快的江南普通话。结果在期末考试前,他突然宣布:老子这学期结束就退休了,心情大好,今年一个都不抓了!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几乎震垮了主教102室。
以前看西南联大故事,觉得里面的教授风神俊朗,无限心乡往之。进了大学好生失望,觉得满校教授不过而而。尤其是那帮倒霉的文科教授,最喜欢开讲座,也最滥俗无聊。母校以天地物化四大当家而著称于世---天文系、地学院、物理系、化学院,院士多出于此。院士反而罕见开讲座,一帮文科教授上窜下跳,成何体统?现在想起来,觉得关于西南联大的描述多属神话,三分的事情讲成了十分。世间哪里去找那些纸上的神仙?别人看了我的贴子,或许又觉得菜头有幸,有那么可人的教授。可无论如何那时是在求学,在教室里总是如坐针毡,哪里有什么心情欣赏教授的风采?只是在回忆里,一切都被镶上了美好的金边,我的教授就是最好的教授,日日是好日。
气象系就业困难,所以同学一大半考了研究生,更一大半最后出了国。出了国以后,大部分人也改换门庭,换了专业,去搞计算机了。如果当年的教授老师知道今天这样的局面,怕是能气到吐血。早知今日,母校自然科学部分只开计算机一系就好了,何必各系为它人做嫁?留在国内的同学要么奔北平而去,要么就进入各省气象台。其中我最为之抱不平的是周厚华同学,山东沂蒙山人,从一个放羊娃成长为一个大学生。因为身材像貌的关系,分配时居然由山东省打到市,市里打到县,最后看那意思怕是要请他再回去放羊。后来听说他去了老家的林业学校,当了一名教师,我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周同学两眼精光四射,平常聊天时经常讲他放羊的事情,一次承诺一口羊给我。说是等我去了他老家,50米之内,指哪头打哪头,一石头过去当场放翻,拖回来杀了请我。厚华,四年大学毕业时,你怕已经把你家的羊全许给我了吧?
九年以后,教授们怕都已经退休。同学各奔东西,星散全球。大多结婚生子,每天在各个时区里依次睡去。地球每天在自转,日影投下巨大的日夜分界线,自东向西无声前进,晦明更替,永无止息。沿着EKAMAN曲线攀升至平流层顶,俯视大地。只见无尽流云聚散离合,为西风劲吹,疾弛而去,消失在遥远的地平。而蔚蓝色的太平洋上水气氤氲,白云朵朵升起,在赤道开始酝酿今年的台风。在世界气象日里,回想起当年求学的时候,宛若春梦一场。九年以后,我依然这么过活在这世界,十万英尺之上,苍天之下。昔日的同路人一一离开了我,一切正如我在大学笔记本上写下的那句话一样:翼载阳光,无尽翱翔。



十月 29th, 2008 at 8:52 下午
我喜欢让很多学生挂了的老教授,因为那是他对专业科学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