槽边往事

今天我会有一个谈网络文学十年的帖子发在《新京报》，但是篇幅和时间关系，觉得写得很不爽。这年头要想爽，就只能靠自己---嗯，这句话就很网络。所以，在Blog里完备叙述一下我的观点：

一、十什么年什么祭啊？

尽管已经有那么多写手了，但是那种拖着长腔庄严肃穆到痛心疾首的标题党还没有完全消失。这次我就看到了《网络文学十年祭》这样的东东，我知道花祭是歌，五月祭是节日，十年祭。。。难道写手们都在1998年集体阵亡了？

十年这个概念是按照传播学的角度来定义的，把台湾研究生蔡智恒先生1998年发表《第一次亲密的接触》并且获得流行作为纪元起点。事情的确如此，网络文学第一次引起社会广泛关注的确是因为痞子蔡和飞舞轻扬的纯爱故事。但是，这种纪元方式的荒谬之处在于把事物的起点定在出名的那一刻。如果按照这种逻辑，那么范跑跑老师现在才几个月大，而不是三十多岁。

这对于中文互联网早期的网人并不公平，比1998年更早的时候，海外的留学生华人因为相对便利的上网条件和自身素质，就已经在网络上进行了大量的创作，其中不乏精美的作品。时至今日，还有许多人能够记得图雅。如果网络文学从《第一次亲密的接触》开始，那么图雅他们写的又是什么？当时在网络上的各种文学电子刊物又算什么？

要讨论中文的网络文学，最早的这一批人是绕不过去的。他们是网络文学的开拓者，虽然当年的那些作品有浓厚的文学社色彩，但是已经初步确立了之后网络文学创作的一些基本手法。恶搞并不是胡戈的创造发明，反讽和戏仿也不是国内BBS在多年后的独创。之所以在十年后人们不再提及《橄榄树》、《华夏文摘》，一个是因为它们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无法访问，另一个则是它们刚刚上路，更多的是传统中文的延续和沉淀，而没有后来越来越鲜明的网络特点，所以逐渐为人们所淡忘。

说到十年祭，那等于是抹杀了这些人的存在。我很好奇，为什么总是哭错了坟头呢？

二、两次迁徙浪潮和一次决定性胜利

这里先不谈网络文学是什么，因为一旦开始定义之争，大家的唾液腺就分外兴奋。讨论这些年的网络文学发展，不如先看一下写手自身境遇的改变。可以确认一个事实，那就是当网络写手出现之后，他们向网民提供了一种全新的阅读体验，文字的快感变成了一条硬标准。写手的网络帖子并不谋求结构的精巧，文字的华美，而在于迅速表达网民共同的情感体验。老榕在四通利方以一篇《大连金州没有眼泪》而一夜闻名，不是因为这篇帖子的文笔好，结构新颖，而是这篇文章替所有网民抒发了内心郁积的情感，球迷们的情绪在这篇帖子中得到了释放。一句话：哭得很爽。

仔细想一下就知道，写手以这种姿态出现和进入网络完全是因为天性。网络给予了每一个人发布作品的等同机会，那么在网络上写字的人就是你我中的一员。当这些人开口说话，必然是大家的代言人。话又说回来，当时可以在平媒上找到发布出口人，谁又会上网呢？读者就是上帝，他们喜欢什么，报刊杂志就要提供什么。因此，在2000年前后，写手开始了第一次迁徙---从网络进入平媒。要么成为记者编辑，要么成为专栏作家。一开始，他们的称呼还让编辑们头疼不已，因为“ID看起来不像是真名”，而且不知道是安排一个“作家”的头衔好，还是“写手”的头衔好。这种窘境在今天已经不复存在，大部分写手都出过书，所以称之为作家并不为过。而落上“写手”或者“网友”，也不是多么惊骇世俗的事情，网络已经融入生活，倒是很难想象没有写手的网络世界。

在2006年以后，写手们开始了第二次迁徙。这一次，目的地是媒体，不过大多是网媒。经过十多年的努力，网络世界不单存活下来，而且变得越来越重要。当互联网企业开始盈利之后，网络证明能够养活自己，甚至能创造更多利润。于是，商业化的进程加速，网络作为平台疯狂扩张，逐渐进入各个商业领域。网络媒体侵蚀平面媒体是这个浪潮下的一个小小必然，平面媒体也突然意识到哪怕自己是百年老店，如果还想在下一个百年存在，那么就一定要借助网络的力量。这年头，不搞个网站实在是玩不转。

两次迁徙的背后都是利益驱动，但是更应该看到的一点是：网络世界正在崛起。先是造就了一批写字的人，然后连同他们栖身过的站也起来了。从中不难想见，现实世界中的筹码悄悄地换了下注的台面。在这个过程里，不得不提一下网络时评对传统杂文的压倒性胜利。

十年之前，报章杂志的评论版是鲁迅先生再传弟子的的天地，杂文家铺天盖地。从1999年底开始，新兴的网络文体时评开始出现。时评不再是投枪和匕首，而是机枪和C4。它不需要曲折的文笔，复杂的结构，隽永的结尾，发人深省的思索。同时，也没有一个时评家可以评论所有的事物，专家型的写手为评论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时评以它的快速反应、直白晓畅、直接彻底和专业素养赢得了读者的喜爱。十年之后的今天，杂文家已经从报纸评论版被完全扫荡干净，成为一个历史名词。

时评的胜利是报纸第二版的胜利，写手们在一个显著的位置上出现，意义非凡。当评论版被写手的文章占据，这就意味着一种公开的认可。网络文学不再是玩艺，而是有了严肃的地位和用途。评论版被攻陷，娱乐、文化、生活版也就全面沦陷。随后就是写手大规模入侵平媒，为每天中国上万块报纸杂志的版面提供内容，一直到今天都是如此。很难说这种进程是网络的生活化，还是生活的网络化，但是两者已经密不可分，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所以，我不谈网络文学的地位和贡献，因为没有人会谈牙膏和毛巾地位有多高，贡献有多大，它们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三、偶像的上午十点

从文学性出发衡量网络文学，似乎有些令人痛心疾首。目前的网络文学看起来更像是一部高产出的赚钱机器，为摇摇欲坠的中国出版业注入了保命的强心针。本月的大件事之一是李寻欢（路金波）离开了榕树下这一纯文学网站，作为出版人创建了他的新公司万榕。在开张酒会之前，路总手下的一票写手彼此寒暄问候，暗自比较手袋、衣服、手表的价格和品牌。的确如此，如果考虑他们每年的版税收入，这个酒会更像是一个百万富翁俱乐部的聚会。另一件事则是盛大公司收购了在线文学创作网站起点中文，从战略布局上来说，盛大作为游戏公司需要起点中文里各种文本作为未来游戏的脚本，而且这桩生意看起来稳赚不赔，起点中文本身就是盈利公司。

早在2001年的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写手们在即时聊天工具上的话题转变。在那个时候，大家讨论最多的就已经是版税。在公众还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出版商和写手已经明白类型化题材的小说是未来的必胜王道---在速度上，网络写手永远棋快一着。当传统作家还在为写出一部全国人民都可以阅读并且深深为之打动的作品时，网络写手已经领悟了一个道理：只需要把书写给一群每本必看的读者群，就完全可以过上舒适的生活。也就是说，书对于职业写手来说只是一种商品。既然是赤裸裸商品，就只是一笔生意，就只存在生产和销售的问题。

在生产上，大概没有什么作家能和网络写手相比。安妮宝贝维持一年一本的记录，而在起点中文上的驻站作家的基本要求是第一口气喷80万字出来，还有人同时开写四五本书。哪怕最后有四本变成了“太监小说”，只要有一本能赢得足够读者和关注，那么距离成功也并不遥远。在销售上，网络写手更懂得包装自己，采取明星策略，利用粉丝经济学维持整个营销的顺畅。事实上，网络写手最早明白了一件事情：在这个时代里，个人的强势存在就是一种生活方式，而任何一种生活方式都会有无数人跟进效仿，而且粘性极高。这就意味着在写什么东西之前要先想好，你准备为什么生活方式和人群代言。韩寒写《三重门》这种题材的小说和选择赛车之间是有因果联系的，可以假设一下，如果韩寒选择乒乓球作为职业，而是还是国家队选手，他和他的故事是否还能成立？是否还能赢得粉丝的忠实拥护？

写手明星制，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发明，但是它运转良好。万榕旗下的许多作家，可能不会在报刊杂志的书评版上露面，也不会有严肃的书评家说哪怕一句评论。但是，每个作家在特定人群里都是明星，他们身后的粉丝勇于出钱买书。在中国这样大的一个国家里，拥有五十万粉丝也不会有多大的声势，但是卖掉20万本书对于写手和出版商来说意味着很多很多。而且，可以卖的远远不止是书籍本身。今天人人都看到《鬼吹灯》那是个意外，远不需要有鬼吹灯那么多的受众就可以让印刷机变成印钞机。只要你懂得找对人群，写出他们要的东西。

写手的明星制才刚刚开始，随着书籍价格进一步抬升，所有作家和写手终将成为明星。如果以写字为生，那么这个过程是必然到来的。需要热闹的笔战，需要制造大量的话题和绯闻，甚至需要接二连三地跳楼自杀，这种粉丝经济学才能维持下去。乐观地估计，书价最终会让3000本成为起印的新标准。只要你能有3000个粉丝，那么无论你是写手还是作家，印刷机就是你的。

四、理想主义必不至匮乏

纯粹的个人兴趣，坚决的个人表达，让网络文学有了理想主义的色彩。不过十年过去了，似乎并没有按照人们期待中那样出现惊世的作品。当人人的面前都敞开了一道文学的大门，也并不是天才辈出，伟大的作品如砖头纷纷砸落。所以有许多人对网络文学表示失望，尤其是看到大量通俗文本的出现，以及明星制和商业化的普及，让人对未来表示失望。要不是这些年里已经喊过太多次“XX已死”，在十周年庆典上估计还会有许多人大喊“网络文学已死！”

我觉得以没有伟大作品批评网络文学是不公平的。在过去十年间，传统作家也就只有阿来的一部《尘埃落定》值得称道，其余作品不足一观。为什么一定要网络上出现伟大作品呢？平庸不是某一特定人群的平庸，而是所有人的平庸。在这个时代里，要想获得敏锐的痛感，诉诸全民的通感，陈说一个时代的声音，大概也就只能是现在的这些作品，没有可能找到超越其上的佳构。而且，此时此刻，还远没有到产生严肃作品的时候。

中国的BBS就是公共厕所，所有人都在倾泻自己的表达欲。而在国外，BBS从来不是公共澡堂，而且相当专业。道理很简单，憋伤了。终于有个地方说说话，于是所有人都在说话。而且我们有那么多的人，还有许多人刚刚到来，或者在赶往上网的路上，他们还要说，还要表达。中文网络还要口水很多年，还要公厕很多年。网络的基本属性还是供发泄用，那么如何指望有什么人沉淀出一部真正的作品？又去哪里找足够的读者愿意耐心的阅读。就以本帖为例子，能够耐心看到这里的人大概没有几个。大部分人看个开头就准备写留言了，不相信的话，可以在这里做个实验---看到这里的人请在留言里写一句：错！你就没有算到我！

网民是憋伤了，写手则是穷伤了。现在有机会通过文字赚钱，那么为什么不让大家去呢？存在赚钱的通路，就意味着有更多人会参与进来，无论是写手还是读者。需要慢慢建立一个市场，需要写书的人和看书的人，需要时间让他们创造和分享，提升自己的品位和趣味。这没有什么好指责好绝望的，理想主义如果注定要受穷挨饿，最后用血写出一部传世的作品出来，我以为这种主义并不是很人道，而且有自虐倾向。理想主义的伟大之处在于，在这条路上的人从来不绝如缕。为什么要为拐上岔路的人而哀叹？为什么不对后人具备起码的信心？作为一种人生信条，一个理想主义者要么去做开拓者和天才，要么默默为后来的天才修直他的路。哀叹、抱怨和愤怒，非常损伤理想主义者的形象。

五、乐观一点，再乐观一点

我们正在步入一个平权时代，旧权威正在被摧毁。在废墟上人们也不倾向于再修建起巨大而统一的神庙，而是各自供奉自己的香火。在这个阶段，一切都是平庸的，琐碎的，分散的。但是，也应该对未来充满乐观。因为这种分散的背后是一种自由精神，同时可以看5000个平庸作家的作品，也总比只能看50个指定伟大作家的作品要强。网络最可宝贵之处就在于它提供了一种自由创作的空间和氛围，只要有这种精神在，那么创造力和激情总是会被激发出来。当一切尝试都被允许，那么其中总有一条触手有天最终会摸到永恒之门。

对此，我个人的建议是：玩下去，继续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