槽边往事

在年初尚未消歇的《集结号》还在流光深处召唤那些没有名字的英雄，在年末盘点两点五三亿网民在搜索引擎上不经意留下的足迹---把数以亿计的点击勾勒下来，他们每天用鼠标在沉默中就已然完成了对2008年的全部总结。一张年度搜索关键词列表比文字更诚恳，比画面更真实，手指的瞬动之后是燃烧着的关切之情，当它冷凝下来就是一部民众自己的历史。

2008年，我们在搜"汶川地震"。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2008年8月8日会发生什么，但是在2008年5月12日之前没有人知道会有一次地震。我们一起经历了许多第一次，第一次因为地震而降半旗，第一次经历全国哀悼日，第一次处在生死边缘的人们。对于死者来说，一切都已经结束。而对于生者而言，目睹这自然力最酷烈的一面，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让所有人重新发现了生命的价值。因为日复一日生活而麻木了的脸上，终于有了泪水的温暖。地图上消失了一座叫北川的小城，但是那一天之后中国人的数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汶川"一词在5月12日后搜索量提升了20万倍。仅仅13日上午，有关"地震"的搜索就达到了2710万次，有关"汶川"的搜索达到了495万次，而组合词"四川地震"的搜索量已达到382万次。各大门户网站和各大社区的首页贴满了寻亲救援帖，这一次，人们不是为了求索知识而来，他们是在搜索一个个音信全无的亲人，确认一个个悬而未决的幸福家庭，以及生命本身。

2008年，我们在搜索"北京奥运"。这一年所有的磨难和艰苦，仿佛都是为了等到2008北京奥运会的召开。似乎只要到了那一晚8点零8分，我们就获得了一个期待已久的答案。是否为世界诸国所景仰？是否这几十年的努力终获认可？是否这就意味着我们已经有能力在这个世界上说一声：我们也行！天空中有焰火勾勒出的脚印，走完北京的中轴线只用了一分钟。但是为了这一刻，我们已经经行了许多年。北京是一个拥有一千万人口的城市，但是对于奥运会来说，它依然显得太小太小，以至于我们需要借助网络的力量去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去学唱奥运主题歌，去探寻刘翔退赛的根由。

2008年，我们在搜索"艳照门"。一次漫不经心的电脑维修，曝出了无数放荡不羁的日日夜夜和男男女女。在这个娱乐至死的时代里，人们要痛斥传播艳照者的卑劣，同情隐私被曝的明星和艺人。但是，我们还是忍不住捂住嘴偷乐，因为这是演员们最壮观的一次集体穿帮。在媒体和公关公司打造的光环之下，每个人都乐于看到一点点人性的真实。这就有点像一群孔雀站在转台上开屏，眯着眼睛享受此起彼伏的闪光灯照耀，而有人悄悄地把它们的背面给转了过来。所以，即便是警方的关于200张照片的警告也成为了一个段子---我在警局里从头到尾看完一遍，然后摇头说：这不是我看到的那一张。

2008年，我们在搜索"三鹿奶粉"。起初，有人以为这种30块钱一袋的牛奶伤害的是中小城市和农村里的小婴儿。然后，大家突然醒悟在蛋糕、奶糖、冰激凌、摩卡咖啡里也会有这种东西。再后来，发现在奶粉里添加三聚氰胺竟然是一种行业行为，区别仅只在于是往奶粉里加三聚氰胺，还是往三聚氰胺里加奶粉。既然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就没有人能独免。既然没有人能够独免，那么就应该一起敲响食品行业的警钟。既然敲响了警钟，那么就希望2008年成为中国食品安全元年。只有吃得放心，才能活得安心。

2008年，我们在搜索"金融海啸"。专家和学者用尽了《新华字典》里的汉字，却不能解释清楚为什么美国人贷款买房竟然会造成全球经济危机。何以华尔街打了个喷嚏，冰岛整个国家就得了肺炎几乎死掉？有太多概念需要学习，金融衍生产品、银行杠杆效应、次级贷款市场、四大风投银行。华尔街的银行家们炉火纯青地把玩金融产品，甚至可以提前消费掉30年美国的未来，中国人在这场海啸中看到了资本市场的残酷，也见识了自由经济的凶险，但同时也终于意识到了差距。我们不能被动地参与游戏，我们应该参与制定游戏规则。否则，我们将没有可供防御的堤坝。

2008年，我们在搜索"股票"、"股灾"、"熊市"，所有这些令人心惊胆颤的词汇最后变成一个字眼："股市动荡"。经历了2007年的大牛市之后，如果你不是个股民，也至少会是个"基民"。年初的时候许多人乐观地估计，在2008年上证指数将达到8000点。十个月以后，的确是8000点，不过那是深圳股市的指数。全民炒股的疯狂并没有维持牛市一路高歌猛进，当股评家们大声疾呼"牛市尚未结束"的时候，股市已经换上了"熊出没注意"的警示牌。当每个人都在预测哪里是股市的"底"的时候，大家心里也就没有了底。一批批觉得可以抄底的英雄都死在了山腰上，觉得已经站在地板上的人们发现脚下还有地下室。要经过多少次泡沫的破裂，要经过多少次无尽击穿的重跌，人们才能稍微增长一点记性，不再为了金钱而丧失理智？曾几何时，"基金"和"死了都不卖"位列搜索排行的显要位置，现在经过了站岗、套牢、腰斩乃至踝斩，还卖不卖呢？

2008年，我们在搜索"火炬传递"。全民关于火炬传递的态度是在金晶姑娘被袭击之后得到的统一，当人们看完电视新闻之后迅速达成了一致：谁再敢抢火炬，那就用火炬抡他！起先我们在关注火炬的安全，但在后来却更加关注火炬周围的中国人。无论是看到在伦敦、巴黎街头护卫火炬的年轻留学生，还是在三藩市高举"祖国好"纸牌的老伯，总有一种情感在心头激烈冲撞，让人抑制不住地热烈盈眶。火炬是温暖的，同胞这两个字也是温暖的，因为在它后面有同样的热血在体内奔流，有同样的赤子之心在胸膛里跃动。

2008年，我们在搜索"南方雪灾"。道路结冰，机场关闭，电线断裂，电塔坍塌，这一切都发生在春节之前。在春节，每一个中国人都要回家。数以百万计的游子被滞留在机场、火车站和长途客运站，成百上千台车辆被困在高速公路上寸步难行，数十座城市电力和通讯中断成为孤岛。我们在搜索自己的家乡，我们在搜索道路资讯，没有哪一年春节回家的路会有那么难。春节回家从来没有被如此之多的人关注过，以至于各大搜索引擎要提供春运地图，用图文和数据滚动更新最新天气和路况消息。一个名叫杜登勇的小伙子用了三天三夜时间步行100公里，去找被困在汽车上的女友。他最终找到了女友，但是随后却去失去了爱情。2008年的春节并不完美，2008年的春节雪下得很大。

2008年，我们在搜索"虎照门"。一位名叫周正龙的山民宣称在陕西发现了华南虎，一场绵延大半年的滑稽戏就此上演。网友最先用图片分析的方法证明了那只"老虎"只存在于一个平面之上，然后有网友直接搜出了印有那只"老虎"的年画。在叶公好龙之后，我们又增加了一条新的成语：正龙拍虎。事实如此清晰，证据如此确凿，但是到最终周正龙被逮捕起诉，还是经过了漫长的九九八十一道弯。直到站在法庭上，周正龙也没有松口，就像当年咬定自己看见了老虎一样，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罪名，只是不知道他应该怎样向法官解释他的PS技术？周正龙家里有一棵柿子树，柿子被络绎不绝的记者们吃完了。

2008年，我们在搜索"瓮安事件"。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因为一位姑娘的死亡而变得路人皆知，因为她的死，酿成当地数万人参与的群体性事件。没有人知道在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四个年轻人会坐在桥头彻夜聊天，为什么会有一个小伙子在桥上做起了俯卧撑，又为了什么一位姑娘会突然选择了死亡。一条年轻的生命消逝了，留给人们的是无尽的猜想。在搜索引擎上，无数人依然固执地想要找出真相。生命已逝，唯余沉默。

2008年过去了，有多少人会觉得念念不忘，又有多少人会想着尽早翻过日历？在经历过无数大喜大悲之后，谁可以只用一种表情概括这一年？一切终将过去，世界复又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只是在回过头去时，泪水垂在微笑的唇角上，心头悲欣交集，因而有了沉甸甸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