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伟在三峡
《南方人物周刊》2009年第9期 P34-35
记者 杨潇
记者和作家间,何伟(Peter Hessler)似乎更像后者。他出生于密苏里州的哥伦比亚市,先后在普林斯顿大学和牛津大学修习英语文学。
1991年,他还是大四学生时,就申请加入美国志愿者组织“和平队”。何伟通过了面试,“和平队”计划将他送往非洲支教,“我本来挺乐意去那里的,但随后得到了牛津的奖学金,学费和生活费全免,于是我收回了申请。”1995年再次提出申请时,有两件事情已经很不同:他经历了一次欧亚大陆旅行,对亚洲有了格外的兴趣,更重要的是“和平队”开始在中国设立项目。于是他没去非洲,来了中国,一待就是10年。
1996年到1998年,何伟在涪陵度过了两年支教生活,出版《江城》一书并由此开启了写作生涯。他为《纽约客》、《国家地理》、《大西洋月刊》这样的美国顶尖杂志撰稿。有人评价说,“何伟的笔下是真中国,是连一些生活在中国的青年人都不知道或拒绝认识的中国。”
生活在小地方更接中国的地气
1994年我第一次来到亚洲。在此之前我对亚洲并没有什么兴趣,更别提中国了。但是我想从东方回家,从英国一路搭乘火车经过俄罗斯,穿越西伯利亚。老实说,当时来中国的惟一理由就是这段铁路的终点是北京。我原本以为,我不会在中国待多长时间,最多一两周罢了。
结果俄罗斯让我有点失望。当时它的经济很糟,看起来这个国家已经被击倒了,在莫斯科,人们排了长长的队伍只为换取外币然后买些吃的。然后我到了中国,立刻发现这个国家的不同。你可以触摸到它的活力。尽管那时我只是个根本不会说汉语的老外,但我能感觉到,这里人人都很务实聪明,尽管他们看到外国人时会有古怪反应。总体上说,中国是一个越来越向外界开放的国度。我意识到这些值得探寻,于是把首次中国之行延长到了6周。就是在那次旅行之后,我开始找机会重返中国,并在这里生活。
我申请那会儿,“和平队”的成员被派驻到四川的小城市。这对我来说是个好事。我去过北京和上海,知道那样的城市有很多外国人,会让我难以自觉地学习中文和了解中国人真正的日常生活。
涪陵是我的第一选择,当时这是“和平队”最远的一个派驻点。生活在这样一个小地方你几乎看不到什么外国人,我喜欢这种挑战。我也喜欢长江和那里的风光。涪陵比四川中部更加多山,我喜欢在那里跑步或者远足。我最初的目的很简单,只是想教书并学会够用的中文。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开始慢慢有了写作的自信,最后,我觉得我能动笔写这个地方了。
当你是一个驻华记者时,你和当地生活总是有隔膜的,你的“单位”是一本外国杂志,你的目标读者是美国人。我想这是传统记者体制的一个短腿,记者和他所报道的对象之间经常存在巨大的鸿沟。很多外国记者并没有进入过一个中国单位和中国人共事过。我觉得我在涪陵的岁月对我的写作有着难以想象的重要影响,虽然我已经离开它有10年了。这段经历让我更接中国的地气,它建立了我感知中国的大部分方式,我觉得自己在写作时比大多数外国记者更投入感情。
因为以前没有研究过中国,我对这里的人和物反而没有什么强烈的态度或意见。有时候你缺乏相关知识不是坏事,中国变化太快了,如果我1980年代真学了什么有关中国的东西,到1996年它也早已过时——中国已经变成另一个国家了。
普通的中国人非常非常务实
我在涪陵度过了两年,从1996年到1998年。后来作为一个记者,我总是重返小城市或者农村去找选题。我在北京写作,但几乎不写北京。
我惟一没去过的省份是海南,我也从没去过苏州杭州。事实上,我在江浙待了很长时间,特别是浙江南部,但居然从没去过苏杭。当然,我的出行计划不是为旅游安排的。我喜欢去那些能够激发我记者兴趣的地方,所以我在温州和深圳花了大量时间,当然也包括北方农业省份。
我会去那些未向外国人开放的地方,有时候会被拘留,不过这些经历通常都带有喜剧色彩——当地警方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所以罚一笔小钱就让我走人了事。那些警察给我的印象基本上都是实用主义的,他们不希望为当地发生的任何不良事情负责,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所以如果你向他们保证你不捣乱,基本就没事了。当然,作为一个外国人和警察打交道要容易些,中国人很容易就被警察吓住了。
我很难和中国的知识分子有密切交往。这很奇怪。中国的知识分子很关注历史、国际的观点,有时过于看重这些问题并把它们强加到与之打交道的外国人身上,这让你时刻觉得自己是个外国人。我倒觉得自己更容易被工农大众接受。一开始,他们因为你是外国人感到稀奇,但很快就接受你并且不把你当外人看了。普通的中国人非常非常务实,这是我喜欢他们的众多原因之一。这种务实让我更容易与他们打交道,因为他们总是通情达理的。但我又必须说在中国当一个知识分子真难。糟糕的历史,复杂的政治,教育制度也不鼓励独立的思考者。
在中国,知识分子和普罗大众间的确有一条鸿沟。有时候我会吃惊:为什么当代中国小说会有这么多抽象、象征的作品?比如《狼图腾》,这本书无论在文字上还是在象征意义上都和中国的现状隔得很远。在美国南北战争结束后那段时间,社会变化剧烈,资本主义蓬勃发展,战争的伤痛被抛下,美国当时的作家们试图抓住社会心理,于是我们看到了德莱塞,看到了克莱恩,也看到了杰克•伦敦。他们在各个层面关注这个社会。我希望同样的现象出现在中国,但好像情况并非如此。也许一个原因是知识分子和大众之间的鸿沟。中国的小说家关注民工吗?好像不。但如果他们想要抓住当下最重要的故事,他们应该关注。
政治变革是中国人自己的事情
美国人通常都对中国抱有相当政治化的看法,觉得这是个被严密控制的共产主义国家,这里的人民都是被压迫者。而一旦他们真的来了中国,又会大吃一惊而后态度大转弯。其实中国是一个闹哄哄的国家,多数中国人都能随心所欲地生活,至少在经济上是如此,这是中国动力的来源。
在政治改革方面,我尚未看到中国有足够多的行动,也没看到像样的草根民主。当然,现在有一些抗议活动,但基本上他们只是在抱怨个人得失。他们应该想想更大的问题。不过这需要时间,尤其在一个多数人刚刚摆脱贫困的国度。这也要求中国教育体系的变革,我感觉中国的学校教育仍然非常死板,它不鼓励创造性和个人主义。
我相信中国需要政治变革,但我不觉得这是美国的责任,这是中国人自己的事情,他们得自己想出解决办法。对于他们来说,更多地接触外部世界、接触新的思想是有益的。同时,我也不觉得那些批评中国的外国人有任何问题。在美国我们也批评美国政府,所以美国人如果觉得中国人有问题,自然就要说出来——我觉得中国人应该意识到并能够接受这一点。
中国人和美国人都被他们的文化所困扰,但这种困扰是截然相反的。中国人的心灵是本能封闭的,他们觉得外来者无法了解他们的文化,一旦他们遭受失败,通常的反应就是关门送客。美国人的心灵则是本能开放的,他们以为所有的外来者都是仰慕美国文化的,以为人人都需要美国产品、美国思想、美国民主。美国人遭受创伤时的反应和中国人很不一样,看看“9•11”吧,美国人的反应是想要改变整个世界。这是两种不同的自大,都可能导致伤害。中国人可能害了自己,美国人看起来更容易害了别人。
中美之间时不时会关系紧张,但我觉得这些都是可控的。中国现在处在一个非常务实的阶段,所以它的行为都是可预测的。而且中国不是一个好战的国家。
不过,两国都太民族主义了。我一直很不喜欢美国的爱国主义,既单调又无脑。中国的情况也很有趣。我没办法理解一个人怎么会对国家有那样的感情。看来我仍然是个人主义者。
在中国讨论伦理问题是困难的。我相信,如果能少一些集体主义这个国家会更加健康。个人主义不等于自私自利,它还会让你懂得如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一点在中国人身上并不太多见。
中国现行体制某种意义上是很有效的,“关系”得到广泛承认,行贿日趋“规范”,在很多方面,它运行良好。但这不意味着它是个无需改变的体制。我必须再说一遍,这也是中国人必须自己解决的问题。现在,很多人对这种腐败却运行有效的体制很满意(也算一种“务实”),问题在于,他们什么时候才想要一个公正的体制呢?
【补充材料】关于作者,Jessie Amber Wang在自己的blog里发表了一篇文章:《偶像Peter Hessler》,里面有她个人和何伟的交往,以及大量的富媒体资讯。



三月 3rd, 2009 at 4:26 下午
三月 3rd, 2009 at 4:42 下午
靠前啊,很有道理,不过我还是很喜欢狼图腾地,当然也希望多出一些这样的知识分子和作品,最终让这个邪恶的时代早点过去
三月 3rd, 2009 at 4:47 下午
习惯了白色恐怖
三月 3rd, 2009 at 4:48 下午
被憋坏了,心理都快畸形了。哪天真正民主了,估计到时候和文革差不多,全民狂热,学台湾在议会上互相扔鞋吐口水。
三月 3rd, 2009 at 5:01 下午
其实我也想跑到美国去做这么个事情, 不知道美国的警察叔叔怎么对我...
三月 3rd, 2009 at 5:22 下午
把台湾的喧闹和文革狂热划等号,太过头了。
试想,一个在互相扔鞋吐口水的议会和一个无数“人民”代表在睡觉的大会堂,如果你有选择,你会选哪一个??
三月 3rd, 2009 at 5:28 下午
to qs
请仔细阅读研究上下文再发评论,谢谢。
三月 3rd, 2009 at 5:34 下午
new yorker 的调侃戏虐风格
三月 3rd, 2009 at 5:41 下午
如果能少一些集体主义这个国家会更加健康。个人主义不等于自私自利,它还会让你懂得如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一点在中国人身上并不太多见。
三月 3rd, 2009 at 6:09 下午
生活在小地方更接中国的地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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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一直在接“天气” :)
三月 3rd, 2009 at 6:14 下午
@leaf in the dust
我想等到中国民主的那一天,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虽然不知要多久啊)。社会的各个方面都会进步。社会文明,国民的成熟,法制的完善。一个社会民主的良好运转应该有这些方面的支持。民主也是有一套程序的,保证有一套公正规矩来约束这个程序有运转!我想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的。
三月 3rd, 2009 at 6:24 下午
想要 要不着
三月 3rd, 2009 at 7:02 下午
>>很多人对这种腐败却运行有效的体制很满意(也算一种“务实”),
不错,很多人把这叫做“适应环境”,觉得自己做得很聪明,只要有这种走捷径的人(这种人恰恰很多),不走捷径、坚持原则的人只能安贫乐道。
三月 3rd, 2009 at 7:33 下午
认真看了一遍,觉得说的很好!
三月 3rd, 2009 at 7:49 下午
说的很实在,也给了我一些感触
三月 3rd, 2009 at 7:53 下午
这篇作文,题目跟正文有啥关系?
三月 3rd, 2009 at 8:08 下午
好牛哦
三月 3rd, 2009 at 9:35 下午
中国的民众之间存在断痕
部分人在生存,部分人在思考
部分人在发泄,部分人在生活
三月 3rd, 2009 at 9:48 下午
厉害啊。10年的时间能在这么多的方面观察得这么准确。
三月 3rd, 2009 at 10:28 下午
的确是旁观者清啊,知识分子好像真是天然地疏远大众
三月 3rd, 2009 at 11:13 下午
我理解的民主,就是让别人自行选择
三月 3rd, 2009 at 11:27 下午
如果能少一些集体主义这个国家会更加健康。个人主义不等于自私自利,它还会让你懂得如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一点在中国人身上并不太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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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是感觉现在的个人主义太盛,符合中学政治课本上的集体主义定义的集体主义现在很少吧?
三月 3rd, 2009 at 11:37 下午
好聪明的一个人。喜欢死了。其实谁不想要公正的体制呢?什么时候不想?不过,我猜,他问题的意思应该是中国人愿意为公正付出多大的代价。中国的掌权者给民众的感觉是随时可以让你消失(而且常用无声无息的方式如林昭),应该是这个把大家吓住了。
三月 3rd, 2009 at 11:44 下午
不过我也喜欢艾未未的话,他说,我想过了,我说话有危险,我不说更有危险。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想。多数人都深怀侥幸,觉得自己住的地方永远都不会地震,毒奶都是别人喝,即使一起吃毒食自己也会最后一个倒下。
三月 4th, 2009 at 12:06 上午
21楼你真搞笑,没别的
就是出来顶1下你的幽默...
三月 4th, 2009 at 12:48 上午
我想问一下中国真的也有不对外开放的地方么?还是只是我不知道呢???
三月 4th, 2009 at 7:43 上午
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
我一直感觉这句歌词感觉非常色情。
三月 4th, 2009 at 9:14 上午
读过何伟的英文版江城,THE RIVER CITY,非常有意思,他是个很可爱的人。他笔下有一种真诚、天真、坦率的氛围,很值得一读。
三月 4th, 2009 at 9:48 上午
最缺乏的是包容,大多数人都不能容忍一个反对自己的声音存在,这是最大的问题
三月 4th, 2009 at 10:40 上午
"个人主义不等于自私自利,它还会让你懂得如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一点在中国人身上并不太多见"-哈哈,可笑,这句话在中国人身上是最平常的,可在美国人身上根本看不到!
三月 4th, 2009 at 10:49 上午
很有深度,有的时候让人喘不过气来
三月 4th, 2009 at 11:13 上午
特权社会!
三月 4th, 2009 at 2:14 下午
[...] Hessler。在《南方人物周刊》(2009.3.2第九期)上,何伟写了一篇《中国人什么时候想要公正?》,里面直言他对中国社会的感受。里面说的话,我同意得不能再同意了。I [...]
三月 4th, 2009 at 2:53 下午
到了快灭亡的时候就真的想要了。务实的民族一个最大的弱点:有口饭吃就得过且过,能活着就行。
三月 4th, 2009 at 3:15 下午
顶6楼
三月 4th, 2009 at 4:31 下午
我们不反对特权,我们反对的 是别人的特权。那是人人都憎恨而人人都喜欢的东西,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特权社会里。公正?LET IT ASIDE.
三月 4th, 2009 at 4:40 下午
和孩子一起看了“爱的教育”(意大利)“窗边的小豆豆”,“安妮日记”没念给她听,等她十多岁的时候让她自己看。看完这些书感觉吧对咱们这个国家民族就是很绝望,人家那是什么年月的事儿,差距太大了!
何伟能用善意的眼光看周围的一切,难到是我太苛求了?
三月 4th, 2009 at 4:57 下午
那天你能真正意义上理解中国的“平衡”你就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了。
三月 4th, 2009 at 5:19 下午
非常务实就导致了大家只关心自己的事情,所以政治改革没人去做,这是非常合理的逻辑
三月 4th, 2009 at 10:08 下午
何伟的看法坦诚而朴实,特别是有关中国知识分子和普通中国人的部分。人民那么可爱,知识分子为何那么可憎?这个问题值得好好想一想。——倒恐怕和他一再提到的(以及专栏作家们津津乐道的)“美国文化blablabla”、“中国文化blablabla”没有关系。
这还令我特别想到闾丘露薇笔下的美国的汉学家们:
“至于对于中国的研究,还是那几个老人家,话题还是那些围绕着那些他们所熟悉的中国。但是中国这些年的变化实在太大了,早就走出了他们所研究的那些框框。至于被重视的,还是那些控诉专制的几个好久没有回到过中国的中国人的声音。”(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e9d5da01009i22.html~type=v5_one&label=rela_nextarticle)
局外人的观察,尽管稚嫩,却常能给人以最大的启发。
三月 5th, 2009 at 9:32 上午
作为一个外国人和警察打交道要容易些,中国人很容易就被警察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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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不怕啊。外国人进派出所可以不玩躲猫猫,中国人不行。
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过基层选举的恶化。今早本市有一个区级机关的干部选举,从昨晚起电话就不断,全是大小领导们互相通气,各自拉选票的活动。当然不乏有各种许诺。。。
三月 5th, 2009 at 10:15 上午
慢慢来吧。。。以前就是走得太急。。美国从颁布解放黑奴的法令到有黑人总统走了145年,但步步坚实,才会顺利过渡
慢慢来,做好手边的事情先
三月 5th, 2009 at 1:01 下午
我简直要觉得中国人不配拥有公正
三月 6th, 2009 at 12:41 下午
何偉先生,糾正一下,涪陵現在是重慶的一個小城市,而非(曾經)隸屬於四川。謝謝!
三月 6th, 2009 at 1:07 下午
起码他站在我们每天都生活的地方,看到了我们不曾看到的东西,或是说我们已经习惯到熟视无睹.
三月 6th, 2009 at 8:43 下午
至于说到务实,谁不是对能力范围之外的事不求甚解呢,对象不同罢了,君不见多少大佬栽在麦道夫们身上呢,也算是一种生存本能吧
四月 2nd, 2009 at 7:37 上午
很细微的观察啊,怪不得是知名写手,但根本的原因呢,他知道吧。
四月 12th, 2009 at 2:08 下午
理解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