槽边往事

我和陆川认识是因为我曾经PK过他。PK过后，他不愠不恼，而是来观摩我在网上砍人的技巧，并且从里面看出门道来。一个人能从狂怒立即转为冷静，而且随即汲取对手的长处，这本身就让人钦佩。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只有我才明白这里面“以战养战”的道理，只有我才理解“所立虚空，攻无可攻”的心态。

事情很快就过去了，也和陆川成为了朋友。我们距离遥远，只能偶尔在MSN上聊上几句，而关于他的传言却不断来到我的耳边。过去一年里，坦率地说，没有几条他的新闻让人欣喜。大概听起来有那么几条：自私、势利、冷酷和不择手段。我全听在耳朵里，但没有做任何评判。和他距离如此遥远，我没有办法去查证那些传言。我唯一的办法是去等待，等待着关于他的传言全成为负面的消息，那么我可以据此判断这是有人想挖坑活埋了他。

自己的朋友受到过分的毁伤，那么其中一定是有很特别的原因。

这次去北京总算是找到四个小时坐下来，安安静静看着他说。言辞可以欺骗耳朵，但是眼睛欺骗不了眼睛。一生中经历过许多次面对面撒谎的场面，虽然在一句句中逐渐被烧成灰的感觉让人心疼，但是好在最后可以立起身来拍拍灰转身就走。转身就走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在迷梦之中，骗自己剧本还长，永远不用醒来。未必这种判断一定是正确的，也许对方只是演技超越了你的理解极限。但是，谁不是担忧着受骗而在这世上过活，却意外收获了最大的诚实？没有几个人能演技不败，也没有几个人能永远愚妄。

陆川很健谈，甚至可以说很“抗造”。谈到他的新电影，他一时兴起，对王小山说：“其实我也读过些书。”王小山当场调戏他说：“你读过什么书？整个一没文化。”陆川并不反驳，只是默默领受了这个评价。和他谈别的事情他只是听，但是一谈到电影他就会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抢话头。他的口头禅是“请允许给我五分钟牛逼一下”，然后自己老老实实掐着表说上一通电影，只五分钟。只有在电影上他滔滔不绝，而且没有任何秘密。他如何构思，如何设计，包括一句台词，一个镜头，他都能像剧组就在身边一样，给你详细解释。

他苦难重重的新片《南京南京》一度被喊停，剧组马上要解散，资金眼看要被撤离，甚至媒体上已经早早公布了这个消息，就等着他出来宣布。陆川几乎是以一种执谬的态度在坚持，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我曾经是个军人”。在决定拍摄纪念南京大屠杀的《南京南京》之前，他已经写好了两个本子，也找到了资金。但是再三犹豫之后，他还是决定拍摄《南京南京》，因为想了很久，他觉得“那才是我想要拍的东西”，其他的东西可以先放一放。陆川对我说，如果不能通过电影表现战争对人性的摧残和异化，仅就仇恨而谈仇恨，那么我们永远也不能接近历史的真实。因为在战争那种非人性的状态下，暴行存在于一切人类之中，并非日本侵华日军所独有。如果电影不能揭示这种普遍存在于人性之中的非理性成分，那么一切对于战争的反思都是浅薄和无力的。因此，“我觉得必须要拍这部电影”，“这才是我要拍的电影”。

因此，他去恳求，去呼吁，去把剧本拿给所有可能具备影响力的人士阅读，请他们看看他到底要拍一部怎样的影片？其中是否真的有煽动民族情绪的成分，是否真的会影响到睦邻友好关系，是否真能再现历史，刻画上个世纪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悲剧之一。他甚至为了这种历史的真实，前往日本和台湾的图书馆调出了当时的各种资料，从敌我双方的战报和士兵日记中一笔笔记录南京大屠杀的死难情况。“为每位亡灵找到他们自己的名字”，陆川如此形容他所做的功课。最终，在某个下午，他等到了等待已久的批文。说到这里，他没在提他曾是军人的话头，只是感叹幸亏自己没有解散剧组，把满墙的资料打包。

听陆川谈他的电影绝对是人生一大乐事，那种情景下他的状态只能用“痴狂”两个字来形容。他想告诉你的事情太多，以至于完全超越了他唇齿的速度。前一秒钟他还和你谈着整体的构思，下一秒钟他却可能转到了一把道具的制作。而无论是谈什么，他都有种恨不得带你亲见的冲动。“真应该带你到片场去看看”，这是他说得最多的话，仿佛他所说的完全不足以表达他所想的全部，非要带你到现场亲历一番你才能有和他一样的感受。你在不知不觉中受了他的蛊惑，觉得和他一起拍电影才是天下一等一带劲的事情。因为他有最好的剧本，有最棒的团队，还有那些尚未成为胶片的绝佳镜头。

我本来带着探询的心情想了解那些传言是否真实，但是在不知不觉中我完全忘记了初衷，而且觉得那已经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答应了他今年去他的剧组探班，亲眼看看他怎么当面实现他和说过的这些电影情节。和他两个在宾馆前坐在车里聊到了凌晨四点，就像两个影迷聚会一样，他推荐了一堆电影要求我“必须得看 ”，讲哪一部电影让他觉得今生无望，又是哪一部片子让他看到泣不成声，只差没有把DVD塞到我的手里。

陆川今年还不到四十，在中国电影界只是个后生仔，广东所谓“细路”。如果不是因为各种阴差阳错，我可能终生只是在电影字幕上认识他的名字，在八卦新闻上看到他的照片。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一代著名的导演，拍出许多他觉得“带劲”的电影来。但是我还是喜欢这一刻，喜欢这一刻的“细路川”。因为他现在还如此天真，如此充满激情，没有把面孔隐藏到个人沉思的暗影之中去。有天他会沉默，有天他会圆熟，有天他不会再发怒嘶嚎奔跑，有天他甚至会带上在所有闪光灯下无暇疵的微笑轻吻嘉宾的面颊。可真有那么一天，他怕就不会再掐着表恳请“给我五分钟牛逼一下”。

我希望看到继续在路上快乐奔跑的细路川，希望他比羽毛还要轻比梦想还要重，希望今年夏天在片场再见到这位和我只有一面之缘的朋友，希望他的取景框里有取之不尽永之不竭的“五分钟”，而那里只有他纯净至无回忆境的蓝色电影之梦，我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