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叫菜头的旺财

秋风一起,吹散护身真气。以前云南储备的优质脂肪已经早已消耗完毕,换上一身的京产脂肪却无法抵御丝毫凉意。吹了一周,前天晚上终于发作,觉得四肢沉重,骨头缝里都酸痛。和朋友在甲二十一号云南餐馆吃饭,吃到一半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回到住处,拉上两床被子盖好,心满意足地想:这下可算是生病了。
感冒发烧,头痛脑热,这些事情极少在我身上发生。几年间才会偶尔感冒一次,发烧的几率就更是微乎其微。医生又说,人经常感冒发烧有助于免疫系统运作,不容易得癌症。因此,长久以来我因为不生病而心生忧惧,像甘肃人民盼望台风一样盼望着感冒。前天晚上,感冒终于来临,而且伴随发烧,怎能不心生大欢喜,躺在满床单的汗水里做梦都会笑。可惜,和以前历次发烧一样,天一亮,我就完全退烧,感冒症状完全消除,这病就算是过去了,简直和看烟花一样。永恒不过是一夜,苏格拉底诚不我欺。
不过多少还是有些不同,觉得身体虚了很多,体力严重下降。起身出去吃个盒饭,走回来都喘息如牛,汗出如浆,脚下轻飘飘身形恍惚。想起当年在雨中打篮球,穿着牛仔裤跳进澄江游泳,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腰腹之间空虚无比,想提振一口丹田气才到半道就烟消云散,心如死灰。我灰暗地想:以后去卡拉OK,再也不能唱《青藏高原》或是《爱你爱到死》了。上床之前,脑门上最好也扎一条布标:差生上手,多多包涵。
什么拿走了我的体力?肯定有年岁的因素,但那并不是最大的债主。事实上,和十年前相比,当时许多我能够做的事情,现在已经一样都做不到了。很少有人知道,我曾经是辩论队的辩手,也曾经多次做过公开讲演。和朋友小聚,我在人群中滔滔不绝可以讲一晚上,所有笑得东倒西歪然后才打道回府。现在,我口吃。很少有人知道,我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煮饭,五年级就可以烧菜,初中的时候就因为对牛肉研究过人而成为我家的牛肉类主厨,同时兼修腌制青菜的奥术。在高中时,已经达到了过目能菜的水准,只要见过吃过,我就敢上手去做出来。现在,我盒饭。
答案显而易见,网络吞噬了我的时间,我的体力,以及和写作无关的其它技能。同样是表达,无论在BBS,还是在Blog,或是Twitter,用键盘表达的效果要远远好于口头表达。用进废退,长期不见人不讲话,我对口语的敏锐感觉消失了,接下来就是表达也出现了问题。手里没有键盘鼠标,很难顺畅生动地表达点什么。周围没有了饭局和趣人,也就没有持续模仿、学习和提高的机会。我很早前就已经统计过,如果想让一个段子讲到无差别杀伤的程度,此前至少需要在不同的场合和人众面前练习6次以上,你才知道哪里是正确的停顿,哪里才应该带入合适的表情,如何恰当地抖开包袱,让反应最快的人和最慢的人在前后数秒内加入狂笑的大合唱。
做饭也是相同的道理。调和五味和掌握火候都需要直觉上的敏感,菜谱其实是不需要去背的,你对原料的感觉才是最重要的部分。足够的经验可以让你凭直觉决定需要使用何种烹饪手法,火候的变化需要多少时间,以及如何做才能让菜品的滋味发挥到最大,而且彼此亲密无间,配合得当。这种感觉需要日积月累,什么时候你忘记了菜刀的重量,什么时候你也就失去了所有的技艺。炉火当前,内心只是一片茫然,不知道一早那种平衡感去哪里找寻,更别说下一个判断所需要的自信。混到这一步,也就只配去吃盒饭。事实上,吃什么都差不多,因为内心的感觉彻底衰败了。
这就是我现在面对的现实:那个叫和菜头的,他比我做得好。他会上网,他会写贴,会把一个Blog变成一张报纸、一个BBS,或者任何他所需要的形式。他无休无眠,他快意人生,他说话有许多人愿意去听,他要玩什么会有许多人参与。总之,做和菜头比做我要成功许多。永远只会是别人眼前一亮,拉长声音说:啊!原来你就是和菜头!却永远不会有人惊喜地说:啊!原来你就是赵得柱先生!
曾几何时,我比和菜头有趣得多。人们愿意接近我,只是因为我口才极好,风趣幽默,一起聊一晚上都不觉得厌倦。因为我会烧菜,两个小时里能够和面擀皮,包出一次聚会所需要的饺子。也能够在5分钟里点燃篝火,戴着报纸糊的帽子充当烧烤大厨。这个人现在已经消失了,如果不是我碰巧是和菜头的肉身,他又无从摆脱我的存在,那么人们似乎没有任何理由会接近我。我只是“那人”,“某人”,或者一个垃圾桶一根电线杆而已。
我和我的ID之间关系越来越疏远。有时候我在想,我是谁其实一点都不重要,人们甚至不会很关心。也许,我不是我可能会更好一点。比如说,假如我是一条狗,名字叫做旺财。事情会有更多的改变么?不会的,人们可能更希望和菜头就是旺财。他们会很新奇地看着我,心满意足地叹息道:“啊!原来,这就是那条会写Blog的狗呀!”姑娘们会给我穿上毛衣,扎上蝴蝶结,然后喂我饼干吃,觉得狗狗好可爱。
我开始认真地考虑这种可能性。



近期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