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日那天，有网友投递了一个故事给我，认为是个很好的故事。也有读者立即指出，这个故事其实是梁晓声的《盗靴》。是什么不重要，就用投递的故事做一下分析，看看它究竟是不是个好故事，是否真的合适拍成电影。
一个村姑爱上了一个不能爱的男人，多年后终于相见却不敢相认，以至于彼此错过，阴阳两隔，只能在地下做了邻居。好了，这就是故事的梗概。如果再加以浓缩，这个故事可以用六个字加以概括，那就是佛经中说的“求不得，爱离别”。女孩希望得到她的爱情，然而却根本没有这个可能。对方终于获知她的存在，想要爱她，却又根本找不到。这就是求不得之苦。两个人内心中彼此深爱对方，但是在有生之年却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在一起。这就是爱离别之苦。人生八种痛苦之中，这个故事占有两席，应该说故事本身是很好的。
但是，所有的故事都不能蹈空而生，一定需要某些情景的设定，好让人们觉得故事很合理，同时也能够移情其中，对主人公产生深深的理解和同情。文革背景在今天明显不是个好的背景，因为只有70年代以前的人才会对那个时代有起码的认知，60年代以前的人才会对那个时代有所体验，而50年代之前的人才可能感同身受。这就意味着这个故事对80后、90后免疫，背景设定大大减少了30岁以下读者的感受度。
接下来，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价值判断和行为方式。故事里一个女人为一个男人失去贞操，付出青春韶华，换来的只是苦苦守候，类似一条忠犬。这是典型的传统男权故事，比较满足男性的意淫，但是在今天会明显得罪越发独立自主的女性。这个故事明显会构成一种冒犯，为什么会塑造那么一个低微、卑贱、不敢追求自己幸福的女性？为什么会塑造那么一个只知道付出、牺牲和忍耐的女仆？这就是一个严重的问题：读者是否需要这么一个女性形象？
在上世纪80和90年代，男人们很喜欢金庸小说里的小昭和双儿。因为她们驯顺、温柔、贤惠，了解和包容男性的弱点。但在20多年后的今天，这种女性形象的市场占有率已经快速下降了许多。《野蛮女友》里那样有性格、有棱角、有风情的女性形象，明显变得更为流行。同样是“伴你闯荡天涯”，在过去是女性倒在男性怀抱里，要么在同一匹马上，要么是在同一辆车里，男人的手里攥着缰绳或者方向盘。而在今天，则意味着有两匹并辔前行的马，两辆彼此追逐的跑车。贤内助上升为战友，这是商业时代的一种必然。所以，故事里那个村姑的设定，属于过去完成时的古老故事。她依然能感动人，但是不足以打动人。
同样是传统的故事，这里插播一条日本的古代故事《道城寺》，看看别人是怎么处理的：
年轻俊美的僧侣（安珍）同师父一道去熊野圣山参拜，在歇脚的旅馆，他遇到怀春少女（清姬），少女有心以身相许，数次向他示爱，但他谨记戒女色的师训不为所动，并声明心里只有佛祖。为求脱身，他向少女许下不日再来会她的承诺，但是没有践行。痴情的少女等不来心上人，发狂一般四处打听他的行踪，从家追到真砂，又从真砂追到日高河，无奈僧侣一心弃她而行，少女的爱终转化为恨，她化身火龙又追僧侣到道成寺。安珍藏身于大钟之下，少女清姬所化的火龙无法打破大钟，就只能盘身其上，最后目中流血，失望而归。等到安珍的师友前来掀起大钟，只见他已经被高温炼化为一具白骨。（Via：水木丁的Blog）
可以从这个日本的恐怖故事中看出，一个传统的故事是依靠什么力量打动人的。它会有简洁的设定，不容置疑也无从逾越的障碍，然后人们为明确、清晰的情绪线索所驱动，最后造成无法挽回的悲剧。因为足够简单，也足够合理，就没有人会去问：为什么这个姑娘会那么痴情？或者，为什么是女生追和尚而不是和尚追女生？因为痴情的故事天天都在上演，故事的核心是求不得，这种故事是超时代的。痴情化暴龙，是所有人心底的恐惧，至于说是龙还是其它，其实并不重要。反而是龙显得这个故事很有想象力，让它准确地击中那些经历过求不得之苦的人的心灵。
对于传统故事的模式而言，网友给我的这个故事过分复杂，太多枝蔓。读者有太多背景知识需要学习，否则无法转化为足够的情绪体验。而作为今天的叙事文本，它又显得脱离这个时代太远，使今人无法对人物产生足够的认同。本质上来说，好故事里的人物都是读者潜意识中的自我，在幻想的文学世界里代替自己行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故事显得很粗糙，没有刻画出人性中很精微的层面，以及各种微妙的情感生灭过程。爱就是爱了，等就是等了，而没有解释何以会爱，因何守候？
用获奖电影《朗读者》作为对比，因为不想在爱人面前显露自己并不识字这一事实，以至于甘愿承受漫长的牢狱，这是由基本的人性导致的巨大悲剧。因为前半生没有丝毫光亮，唯有和情人共度的朗读时光最为美好，以至于根本不愿去破坏，这是基于人性理解上的情绪体验。因为不论之恋所带来的巨大愉悦，以及所承受的巨大禁忌，使人缄默不语，这是人性中阴暗一面所带来的摄人力量。这样的一个故事，没有办法浓缩在100个字以内，而需要相当篇幅展开各个侧面，给读者以层次鲜明、复杂丰富的阅读体验。
同样，许多人喜爱的《挪威的森林》，也没有简单的情绪线索作为驱动。主人公的行为受到了多种力量的牵制，导致故事曲折前进，摇摆不定。即使是到了最后，也不会让人长舒一口气，而是保持了开放性的结局，充满各种可能的变数。读者读到这里，并不是简单地产生欢喜、愤怒、失望或者是忧伤的情绪，而是浸润在某种情绪的氛围之中，沉浮不定，视乎于当时的理解力和心境。而这种状态，又是现代人时常所能够感受到的，只是过于复杂，而无法用作者的笔触清晰地描绘出来。
所以我要说，网友投递的这个故事很粗糙。尤其是对于今人，使用这种叙述方式，远远不能满足读者的需求。此前有过一本叫做《山楂树之恋》的小说，我非常不喜欢，也是基于相同的原因。我认为，它们共同的特点都在于是一种转换不彻底的过渡性文本。不如古典小说那么有力，直指人心，又不如现代小说的丰富和弹性。作为纯粹的故事，读了让人觉得别扭，有劲使不上。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坏故事。
十一月 2nd, 2009 at 12:14 上午
沙发
十一月 2nd, 2009 at 12:22 上午
我得去找你说的书和电影看看，印证一下你说的
十一月 2nd, 2009 at 12:33 上午
求不得，爱离别。
心有戚戚！！！
十一月 2nd, 2009 at 12:33 上午
看来推特是抢沙发的强大辅助工具。谷歌阅读器上都还没刷出来呢。
十一月 2nd, 2009 at 12:36 上午
八苦。
十一月 2nd, 2009 at 12:38 上午
也占个位先
十一月 2nd, 2009 at 12:41 上午
站位。
十一月 2nd, 2009 at 1:05 上午
和胖菜头这两天吃补药了.
看得很过瘾
十一月 2nd, 2009 at 1:07 上午
菜头读故事，可以抽象成：a爱上了b, b不爱a, b爱的是c……不是很好玩哦！个人认为，好故事不一定有好情节，当然有好情节也不错。如果是读书的话，应该充分发挥文字的魅力，只要渲染出一种气氛，可以让读者感受得到就行，比如挪威的森林，其实情节很简单，叙述很啰嗦，但啰嗦得还算有趣，主要是气氛的构建比较成功吧；如果是影像，就需要视觉效果，化身火龙烧死暗恋者的那个故事就更适合拍成电影，至少结局可以做得足够炫。
到了某些人手里，其实烂故事也可以变成好小说，如果ta的语言技巧足够高，比如暗恋这种题材，打动男生的是一种写法，打动女生的是另一种，只要让读者能代入就好；烂故事变成好电影的就更多，比如风声这样的，虽然风声也算不上是多好的电影，但终究是在为观众拍了。嗯……结论就是——如果你是做广告的，你肯定不会为了广告片上的美女换洗发水，因为每个技巧，光泽、色彩、特写，你都清楚了，不过是做出来的而已——而真正的好故事，需要有一瞬间让作者失去控制，顺流而下地倾泻出来，如同生活本身，那一瞬间还是很hi的。
十一月 2nd, 2009 at 1:15 上午
其实我觉得这个故事还好，并非要有文革经历才能读懂文革作品不是？不了解背景只要作者能带我领略背景就ＯＫ了，另外也可能我封建荼毒比较深，在我眼里古典型的女性分数还是高于野蛮女友。８０后参上。
十一月 2nd, 2009 at 1:28 上午
爱情啊
十一月 2nd, 2009 at 8:20 上午
80后大概不会无视文革吧,文革的血液无处不在
十一月 2nd, 2009 at 8:46 上午
我是八十后，但是觉得那故事还不错呀
十一月 2nd, 2009 at 9:30 上午
估计王佩就是最喜欢“小昭和双儿”，呵呵
十一月 2nd, 2009 at 9:34 上午
求一瞬间的快乐总是容易，可我相信那个化为火龙的女子所求并不是一瞬间的快乐。
好的故事是如同生活一样混乱而真实，在无条理处有隐含的脉络，甚至是绵延而上直至千年前的脉络。但我还是更喜欢生活本身。
十一月 2nd, 2009 at 9:49 上午
爱和死，永恒的主题。
十一月 2nd, 2009 at 9:56 上午
如果真的是80,90后不知道故事背景,哪再过三十年再说88+1有人共鸣吗?菜头之前为什么那么有信心说口是封不住的?
十一月 2nd, 2009 at 11:57 上午
能够宣泄现实情绪的故事才是好故事，可惜在中国能够公开宣泄的只有主旋律。
十一月 2nd, 2009 at 1:44 下午
网络上用出生年代来给人群分段是很粗暴懒惰的方式
十一月 2nd, 2009 at 3:01 下午
这篇看得真过瘾，呵呵，还是第一次留言，为向读者应证菜头的判断是多么精准。
我想一个女性，不需女权，只要独立，就不会喜欢这种塑造女奴形象的故事。或者再放大一点，我觉得真正受过一点教育的人都会反感这种褒扬卑贱心理的故事，无论故事的主角是男性还是女性。
十一月 2nd, 2009 at 3:37 下午
@yoyoleo:
但记住一点：那未必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当你再也跟不上时代巨轮的飞速捻动，你会发现那个年代是硬编码在你心里的。
十一月 2nd, 2009 at 4:56 下午
[...] -和菜头《好故事坏故事》 [...]
十一月 2nd, 2009 at 8:31 下午
嘿嘿 菜头同学分析得好丰富哇
十一月 3rd, 2009 at 6:05 上午
那个日本故事结尾好赞,,,
十一月 3rd, 2009 at 9:47 上午
能这样分析出来真不错，收藏了！
十一月 3rd, 2009 at 10:55 上午
想起以前漫画里看到的一个故事，也是日本古代的，大致梗概：
僧人与村女恋上，村女每隔一段时间就于夜晚划船渡湖与僧人幽会，僧人在岸边点起灯火指引小船。然僧人被主持告知将传与权位，僧人爱权而舍村女。又到村女渡湖之日，月黑风高，湖中掀起大浪，僧人却浇熄引渡灯火，任小船迷失在风浪中。村女的魂魄和恨意化为巨龙，盘绕湖中。
其他细节记不清了，但情节的凄美实是扣人心弦。
日本漫画和文学中很多和古代或鬼魂幽灵有关的题材都很有一种特别的幽美古朴之意，有几分和聊斋相似的感觉，可惜中国在这方面的文学传统已经没落了。
十一月 3rd, 2009 at 11:09 上午
故事还是梁晓声的版本讲得好点 但是拍成电影的话 如菜头所说 大背景下 力道不够 至于《山楂树之恋》看完堵着 我喜欢爱就爱 恨就恨 酣畅淋漓 隐忍的感情让人觉得堵 天冷了还是找点热乎乎的腐败的字过日子了
十一月 3rd, 2009 at 11:13 上午
顺便啰嗦一下 一直潜水滴 冒个泡泡 喜欢菜头
十一月 3rd, 2009 at 3:49 下午
30日那个故事，在那个年代的中国，应该有很多版本的。
十一月 4th, 2009 at 3:56 下午
狮子走进饭店，气呼呼地嚷：“你家的青菜怎的如此难吃？”小二放下眼皮，轻声问：“青菜难吃不可疑，可疑的是客官点它做甚？”
《山》自有它打动人心柔软之处。但不是您好的那一口，使不上劲，不怪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