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张坚庭

今天晚上在一档影评节目极为暴虐地批评了张坚庭的新片《七天爱上你》,面对面直言不讳地告诉他说:这是一部烂片。如果说可以在七天里爱上一个人,那么忘记这部影片只需要七秒钟的时间。说完之后,不是感觉到畅快淋漓,而是觉得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我之所以批评张坚庭的电影,很大原因是因为我尊重他们这一群香港导演。说到影评家,我未必合格,因为我没有受过任何专业的训练。但说到影迷,我的确是个合格的影迷,而当年的香港电影就是我的启蒙教材。作为影迷,我的启蒙课堂和大部分同龄人一样,是在各种烟雾缭绕的录像厅。当时,香港电影带给了我无数个快乐的逃学午后,也给与了我最基本的电影教育。时至今日,偶尔看到一个熟悉的反角或者配角在新电影里出现,还是会觉得非常亲切,就像是遇见了暌别已久的旧人。
也正是由于这一份尊重,让我对近几年香港导演进军大陆后的表现份外失望,进而感觉到愤怒。他们的新作根本无法达到过去的水准,而是如同流水线一样生产烂片。张坚庭的新片说是要讲述一个纯爱故事,找来了贺军翔、李小璐这样的帅哥靓女,在草原长城取景,但是影片给我的总体印象只得两句话:台词雷鸣电闪,剧情魂飞魄散。它不是美不美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看下去的问题。没有情绪铺垫,没有细节支撑,只有一句句雷人的话语,以及各种狗血的台词。
张坚庭对我说,他是想给年轻人讲述一个爱情故事,他觉得浪漫的爱情故事里一定会有一间树屋和一辆房车。但是,他大概根本不知道,在10多年前中国大陆就有了这样的故事---《永失我爱》。别人的木屋修在机场边的原野里,漂亮得不似尘世之物。别人的卡车一路开到内蒙,郭涛在水边打水,满天水花。我告诉张坚庭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爱情,他讲述的这种爱情已经落后时代太久,起码十年前就有类似的故事。所以,他的新片既不纯爱,也不浪漫。而张坚庭则对我说,我已经Out了,我没有他懂年轻人,不知道中国变化发展之快,也不知道因为这种发展公路片现在终于可以有了情节。
我一下子被噎住了。我不知道张坚庭是怎么想的?他生于1958年的广州,然后就去了香港。在他51岁的时候,他也看动漫么?他知道同人志么?他知道大陆有专门的搭讪小组么?他知道《小时代》这样的杂志、穿越类的小说很受欢迎么?他明白宅男腐女心目中对爱情的渴望究竟如何?在影片中,他选择了一系列浪漫之地,居然是一连串的长城,最后指到坝上?!
谁会觉得司马台长城很浪漫?什么地方的年轻人会认为坝上是个爱情之地?当驴族的脚步遍及草原沙漠、雪域高原,在丽江在墨脱在尼泊尔在Santorini漫步的时候,张坚庭认为给一座长城,在坝上弄一个树屋,有一辆房车,这就是浪漫。大陆虽然不及香港,但是我们也不再是大陆表叔了。大陆的年轻人对于时空的认知,绝对不止于北京以北。在一个年轻人会去爱琴海拍婚纱照的年代里,张坚庭刚刚出了北京的六环,也就以此觉得这是大陆观众情爱想象力的边界。
我有一种很不愉快的感悟:当年所有愉悦我、感动我的香港电影,其实没有一部是拍给大陆人看的。香港电影是拍给香港人看的,拍给东南亚人看的,这个服务列表里没有任何一个大陆人的名字。所以,今天香港导演猛龙过江,进军大陆,并没有当年服务于香港观众的那种心态。他们大概会觉得,自己很懂大陆,拍出来的片子能够满足那个想象中的大陆观众群体。所以,一系列的烂片横空出世,每一部烂片后面都有一个曾经璀璨的香港导演的名字。香港导演是在吃“香港制造”四个字的红利,却丝毫看不到当年的勇气与创意。
长久以来不愿意说一句话,那就是:徐克已经Out了,吴宇森已经Out了,刘镇伟已经Out了,王晶已经Out了。时代在前进,但是当年的红导演们有许多人依然止步于昨日,依然用昨日的方式拍摄古老的桥段,还在迷信香港电影水平远远领先于大陆的神话。以为依靠昨日的手法稍做变化,就可以在未经资本洗礼的中国电影市场上纵横驰骋。以为有了大陆资方强大的宣传公关,就可以让未开化的大陆人民大把地掏出银子来捧红票房。
同样是讲年轻人的故事,连香港导演都会去拍摄《六楼后座》这样的影片,80年代的旧片旧手段,难道还可以在大陆奏效?台湾香港的歌手,在大陆挣钱越来越难的今天,香港导演难道就有别样的手段可以大获成功?不错,大陆的国片拍得更烂。但是别忘了两件事:1、大陆有盗版DVD。2、大陆有网络可以同步下载欧美大片。观众的进化速度和程度要远远快于导演,香港电影在香港没落了,那么它也必然在大陆没落。坦率地说,大陆影迷所能观赏的好片,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远远大于香港影迷。这是被好影片教育起来的两代中国影迷,但是并没有两代优秀的香港导演可以提供对应的服务。我们看过猪跑,更吃过猪肉。8、90年代的旧兵器,在这个时代里已经施展不开了。
我对张坚庭说,起码要知道你的观众是谁,他们怎么看电影。无论什么时代里都需要爱情电影,但是导演需要理解观众内心中的需求,拍他们想看的电影,而不是拍自己觉得他们会喜欢的电影。爱情不变,但是形式对每一代人都不同。《西厢记》里的翻墙,《红楼梦》里的旧手帕,那是一种美好的爱情故事。但是今时今日,有情人旅馆为什么要翻墙?有视频聊天为什么要送旧手帕?好的导演应该知道时代的脉动,了解观众的所想。知道他们今天易于得到肉体,却对情感心存疑虑。知道他们聪明敏感,却对承诺付出有所保留。知道他们彼此想要靠近,但是现代人的天性却让他们躲在门后透过锁眼偷窥。这样的人需要有人讲述一个适合他们的爱情故事,关于爱情的信仰,关于承诺的可贵,关于勇敢踏出一步忘身投入的一个小故事。这一点上,导演们还不如漫画家做得出色。几米的一个标题《向左走,向右走》就让人失魂落魄,道尽都市人的无尽相思。
所以,我问张坚庭:“您还在乎我们么?还在意观众么?”如果还在意我们,怎么可以拍出这种烂片来,还要说服我们去电影院看,相信那里面Out时代几万光年的故事设定会令观众落泪感动?最后,我对张坚庭说:“香港制造”是一个金字招牌,别把它弄砸了。
记得我的一位朋友和我探讨过香港电影的事情。他说,香港电影在8、90年代的崛起,背后是因为香港本身处于躁动不安的青春期,经济高速增长,成为亚洲四小龙。因此,那时候的香港人特别自信,也就涌现出一大批敢于探索,敢于创造的导演。即便是才能不过中人的导演,处在那样一个历史的巨大升浪之中,也能一窥绝岭风光,打造出几部让人过目不忘的电影。而现在的香港处于疲惫的中年,日趋保守和消沉。大浪已经过去,现在是在下落的缓坡。曾经造就香港电影的资本,早已经失去了当初的活力,而成为催逼导演逐利的鞭子。时代大潮落下,一个导演总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也无法和时代相抗衡。所以,即便现在有一班天才级的香港导演,想逆流而上,跃上潮头,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做到今日,无非是到大陆搵食而已。分明是一群来淘金的贪婪中年和贪婪老年,哪里谈得到什么追求?哪里又谈得到什么好片?
我喜欢张坚庭,喜欢他演出的鲜活小人物,但那都属于过去时了。我对他和当日的那一群香港导演依然心存敬意,但是这种敬意却在今天的现实面前一次次让我觉得受伤。如果这就是他们的命数,如果他们要坚持这么拍下去,那么这些曾经闪亮的名字会成为我未来拒看电影的指示。对不起,张坚庭先生,也许如你所说,我的态度不够友善,言辞也太过锋利。不过,我始终认为:只要你们不要辜负过往的时光,那么我必不辜负你们今日的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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