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网友Sabrina来信说:
亲爱的和菜头:
一直总是看帖,从不回帖。这次,想请你帮我贴出来我的一篇文章。我给我的很多朋友和同事都看了,她们包括他们都说是含着泪看完的。我希望能有更多的人能看到它。
本来想放天涯,但是我老公说,你可以写信给和菜头。因为我们两都很喜欢你的槽边往事,那儿还有我的很多同事和朋友。
我希望我能和他们在这儿相逢。
sabrina
奶奶是07年的10月10日走的。外婆是08年的10月4日。一直都没有写下关于她们的只言片语,是因为觉得还没有准备好。
今天,我准备好了,你们呢?你们是否也愿意和我一起来谈论死亡。
第一次有死亡的概念是在大概5,6岁的时候,隔壁家有一位老奶奶死了。因为是老房子,所以她的家和我的床其实就隔着一层木板。我记得,每次她见到我,都会给我一颗糖吃。在她死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有很多人把她抛到天上去了。
上初中的时候,有个小学同学死了,是被别人用枕头闷死的。好像一直都没有破案。因为她和我一个好朋友关系很好,而我的好朋友需要配合警察的调查,所以我知道了很多关于她死亡的细节。但是因为,我没有参加她的葬礼,所以在我心里,她好像一直都活着。这次经历给了我一个体验,那就是如果我没有出席她的葬礼,亲眼目睹她的离开,那么她对于我其实并没有走。而在这之后,我也不断的重复了这个心理防御机制。
高中毕业的时刻,有个男同学的爸爸被车撞死了,我还记得他的名字叫王潇。我们好几个同学去他家里慰问。我见到他的妈妈,瘦削,冷静,没有眼泪。坐在椅子上忙着安排他父亲的后事,一切都要最好的。他只是站在边上低着头,沉默不语。
大学毕业的时候,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因为青霉素过敏,就这么走了。6月的杭州很热,要毕业的我们忙着处理自己的工作和感情问题,他的父母意识到拖更长的时间可能都没有人能参加他的葬礼,于是就同意火化了。我已经不记得他的名字了,那天我们班的同学好像都去了。他好像穿着一身西装,脸很胖,不像平时的他。有女同学哭得很厉害,但是我哭的时候,更多的仿佛只是怀念逝去的大学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工作的时候,有个浙大话剧队的校友游泳溺水了。其实在学校的时候,我都不记得我见过他。但是事发后,我在一个朋友的相册看到了一张他的照片。是晚上照的,用了闪光灯,背景一片漆黑,只有他是亮的。我感觉,他也许是到时间离开了。他叫朱文。
07年的春夏之交,奶奶查出了癌症,爸爸开始每周末都从杭州去千岛湖。8月底的时候,我在广州出差,因为奶奶情况不太好,我就直接从广州去了千岛湖。那时,她已经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我坐在边上,托着她打点滴的手,想用我的体温给她一些温暖。偶尔醒来的时候,她会问,你是静静吧,你是两个女儿吧。我说是。她就说两个女儿好,媳妇不好弄。家里人请了全天的陪护,她心疼钱,醒着的时候就问我爸,多少钱。爸爸说,能报销,每天自己出一块钱。她就说好,一块钱。爷爷早逝,长兄如父。爸爸的话她很相信。有一天早上去医院,奶奶说昨天晚上做梦了,梦见爷爷和她说话。爷爷以前是这个医院的外科大夫,远近闻名的王一刀。我甚至和爸爸还在医院碰到一个原来爷爷开刀给治好的胃癌,至今活着。我想也许奶奶是要走了。在千岛湖的几个晚上我就睡在奶奶的床上,想象着她每天一个人躺着看戏,然后电视没关就睡着了。
要离开的那天,我给奶奶擦了脸,擦了手,还帮她小便,擦屁股。她那几天看我去,努力的每顿都多吃些饭。吃完早饭,我说我要走了,是出差,不能多呆,等国庆就带孩子来看她。她坐着,说好,还摆摆手和我道别。走出屋子,我回头,看到她还在和我摆手。我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了。
回到北京,听说后来奶奶一定要回家,说萧山人是要死在家里的。然后,小叔叔带她回家了,说中秋节的晚上还起来吃了一碗面,在沙发上坐了半天。然后10号那天,我在UPII开会,爸爸给我打电话,说奶奶刚走。我就赶紧给妈妈定飞机票。我没有回去,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没有参加她的葬礼,那么她其实一直都活着。
08年的春天,外婆也查出癌症。第二天我就飞到杭州把老二带回北京,这样妈妈就可以专心照顾外婆了。这是我仅能做的贡献了。夏天的时候,去杭州开会,我匆匆回家去见了外婆一面,她还坐着看电视。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要来的哦。我说好。这是她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9月底在重庆出差,外婆已经昏迷了,我从重庆赶到杭州。一下飞机就去了医院,爸爸嘱咐我不要大声叫外婆,怕一下子过去了。我轻轻的搓着她的手,就像小时候她一直这么对我来着。她没有醒,但是我知道她应该知道我来了。后面几天,外婆一直昏迷,没有看过我一眼,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有时,她会抽搐,我就很紧张。妈妈说,边上是一个服装市场,你要不去逛逛。我说好,慌忙逃离。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外婆离开的那个瞬间。我想我妈妈已经准备好了。
后来因为要上班,我回北京了。在我回来的第二天,外婆就走了。我其实可以等,但是我不想面对那个瞬间,也不想参加她的葬礼。因为我知道如果没有葬礼,那么她其实一直都没有离开。后来,妈妈拿回来一张光盘,是当天葬礼的内容。我过了很久才敢去看。但是我其实宁愿我妈妈没有给我这张光盘。看完没多久,我做过一个梦,梦见了外婆的葬礼,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梦见葬礼过。我还是偶尔会梦见外婆。有时早上醒来,妈妈会告诉我,她昨晚梦见外婆了,其实我也是,但我从来不说。
好了,就像妈妈说的那样,当她妈妈离开,她就感觉接下来就是她了。我也是,当我的父母送走她们父辈的时候,我觉得我也应该准备好了。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需要我去完成这一使命了。我感谢我的家人,在我30多岁的时候,才让我第一次真正面对死亡。而现在,我已经准备好了。
去年十一的假期,我带着孩子们去给两个老人扫墓,这也是我第一次去给她们扫墓。在奶奶的墓前,也许因为烟熏的缘故,我哭了。但是那天去外婆的墓地,后面的山很美,就像一次郊游。我觉得心情很平静。
我让小朋友们给太外婆摆好花。姐姐问,人死了就埋在这里吗?是呀,在我小的时候,我也相信我是不会死的。现在,姐姐就是这个年龄了。外婆是信耶稣的,所以我相信她是上了天堂了。
如果,死了能和我们的亲人团聚,那么死亡也不是一件特别可怕的事吧!
好了,最后借用邦妮的一句话:用力的做,用力的爱,用力的活。来做我这篇文章的结尾吧!
提示:为了统一回复,请前往:这里 发表评论。
+++++++分割线++++++++

摄影:方加玮
鲜花总会长出来,不在墙这边相见,就在墙外面思念。请使用E-mail订阅《槽边往事》:订阅地址
近期评论